愿明日的世界对你温柔以待

作者：汐见夏卫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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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多拉贡

录入：十六夜小夜

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多悲伤的事呢？

为什么神明会赐给我们如此多的苦难呢？

珍视的事物总是轻易被夺走，有时还会背负再怎么后悔也无法弥补的罪过。

但是，即使是痛彻心扉的悲伤，即使是难以呼吸的苦痛，我们还是得咬紧牙关，向前看，活下去。

因为，我们活着。

他的温柔、她的爱，还有你的严厉，教会了我这件事。

第一卷 第一章 为海拥抱

「……好——荒凉。」

这是我抱着又大又重的行李在车站月台下了车，然后环顾我之后要住的这个城镇后，说的第一句话。

「真的好荒凉啊。」

我抬头看写着『鸟浦』的站名看板，呼的叹了口大气。从人少到数得出来的电车车厢里，在这站下车的只有我一个。

我再次往车站外看，映入眼帘的只有天空的蓝与山峦的绿。在这之下，是连绵不绝，宛如紧贴在地、栉比鳞次古老木造住宅的棕。爆乡下，我脑中浮现出这个字眼。

T市鸟浦町。我只来过这里一次，是十多年前我还在读幼儿园的时候，被妈妈带着拜访的外祖父母家。我当时年纪还小所以几乎没有记忆，没想到是这么荒凉的地方。和之前居住的环境太不一样，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

我，之后，会怎么样呢？

我一边怔怔地想，一边顺着引导标示箭头走上楼梯，走过横亘在铁路上的跨线桥，再走下楼梯。

只有一个验票闸门。

从我之前住的熟悉城市出发时，排得长长的人龙宛如被吸尘器吸进去的无数尘埃一般，就这样被人潮推着往前，一个接一个穿过验票闸口。但现在到了这个新城镇，闸门就那样孤零零地矗立在无人月台的一角，只有一个人走过。落差真的很大。

这是当然的，我想。我之前住的地方，是A县县政府所在的N市市中心。人口密度和位于突出海面半岛前端的T市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走到哪都有数不清的人。而后搭着每站都停、慢悠悠行驶的电车一个小时。光是这样，就抵达了宛如异次元般、杳无人烟的地方。感觉就像是把人从世界的中心硬是运到世界一隅似的。

从车站出来后我再次叹了口气，在只停了一台车、空荡荡的圆环一隅停下脚步。眼前开展的，是我接下来要居住的世界。

左边所见全是海，右边则是连绵不绝的山。或许是没有高楼建筑，总觉得覆盖其上的天空特别宽阔，我莫名不安。

要是我知道这里居然这么荒凉的话，在爸爸建议我读鸟浦的高中时，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之所以会带着这种不干不脆的心情，老是忧郁的叹气，是有原因的。

今年四月开始升上高中的我，离家搬到外祖父母所住的城镇，然后在这附近的高中上学。

爸爸逼着我在『上N市的函授高中，还是从外祖父母家去上T市的高中』里二选一，『尽管不喜欢住在几乎陌生的城市，但应该比一直待在没有容身之处的家里好』，考虑到最后，我用消去法做出选择。

原本预定在春假期间搬家，从开学日就开始上课，但因故延后了一个月，从进入黄金周假期的今天开始住到鸟浦来。

长长的连假结束，总算能第一次去上课。同学们会怎么看待我这个从入学伊始就一直缺席、在连假结束后突然走进教室的人呢？光是想像心情就沉重起来。

而且，我远离家乡，住到外祖父母家上学，表面上是爸爸的建议，但其实他是用个好看点的方式摆脱麻烦。这是因为，我在中学出了问题。我清楚知道，这等于是把棘手的女儿赶出家门。外祖父母也一定觉得无法拒绝女儿女婿的请托，被硬塞了一个麻烦的外孙吧？

因为是这种状况，所以我对高中生活没有期待，也没有对新天地的希冀。当然忧郁。

就在我一边想，一边怔怔等待应该快要来接我的外祖父母时。

「——bailaizhenbo？」

身后突然传来人声，我吓一跳、转过身。

是个跨在自行车上，面无表情盯着我看，大概跟我同龄的男孩。

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眼睛炯炯有神。就像是兜头撒落的太阳光全部集中在一起似的，坚强而率真的眼睛。

彷佛要被他当即射穿的眼神，让我不由得一僵。我很不擅长应付现在这种正对面看过来的视线。

为什么跟我说话啊。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啊。我满腹疑问，沉默地呆站着，他一边微微皱着眉、歪着头，一边下了自行车，再度开口。

「你不是『白濑真波』吗？」

「……我是，有什么事？」

我讷讷地回答，他微微点头说。

「我是美山涟。」

然后他一下子伸出右手。不会是要跟我握手吧，讨厌。

我疑惑地沉默，他用粗鲁的语气说「行李」。发现是自己误会了，我尴尬的摇头。

「我自己来。」

然后他有点不高兴似的皱眉，说「没关系」，从我手里抢过旅行袋。然后背对慌忙想把行李拿回来的我，把旅行袋放在自行车的行李架上，用皮带固定。然后继续一言不发地抓着龙头，推着自行车迈开步伐。

我完全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而且也不想跟着不认识的男生走。但行李被他拿走了，我无可奈何。

「那个……您是？」

我不情不愿地追着眼前的背影问，然后他一脸烦躁的转过来，停下脚步。怎么说，这个人，好恐怖。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美山涟，高中一年级。」

唉，真的是同龄。讨厌。我偷偷叹了口气。光是今天，我到底叹了多少口气啊。

「这我知道。」

因为知道彼此同龄，我就没有顾虑地用对平辈的语气说话。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你来接我，所以我问问。」

听我反抗般刻意用不逊于他的冷漠语气这么说，他微微扬了扬眉。

「啊，是你外公外婆拜托我的。」

直称第一次见面女生「你」的无礼感，让我在心里大皱其眉。

这种男生，我不知如何相处。不，基本上所有的男生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们相处。又吵又幼稚、还爆冲又粗鲁，讨厌死了。啊，女生来阴的也很讨厌就是了……这么一想，我自己都傻了，也就是说我讨厌所有人啊。不讲自己，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

「原来你不知道是我来接……。」

他朝旁边自言自语似地小声说完，然后瞟了我一眼后说「这样的话」。

「我要是说清楚就好了，抱歉。」

他突然坦然道歉，所以原本做好心理准备，觉得可能会被他怒目而视的我一下子松了口气。他似乎并不在意因意外而沉默的我，再次迈开脚步。

我们在住宅区的街道上沿着铁路走，没多久，越过平交道。而后视野一口气宽阔起来，眼前是整片的海。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大概是因为周围一片荒凉，刚刚从车站看见的海，根本比不上这片看起来宽广不已的海。在远到不知道距离有多远的远方，除了大型船舶的身影外什么都没有，宽阔得看不见尽头。

就像是被海包围似的，我想。我身处被宽广的、宽广的海洋拥抱的小镇一隅。

「怎么了？」

忽然听见有人喊我，我回过神来。发现他在距离一个电线杆远的地方，一脸奇怪的看向我，我慌忙迈步移动。

他傻眼的对追上来的我说。

「你跟好。迷路了我可不管。」

我气鼓鼓的小小反击。

「迷路什么的……我也是高中生，才不会迷路呢。」

「你应该是想就算走散了，用手机查就好了对不对？」

被准确点出想法，我咬住嘴唇。

有什么不对吗？这个时代，只要有智慧型手机，哪里都能去吧？我当然不会说出口，但在心里反驳他愚蠢的说法。

「这边的路没有能当地标的东西，要是不熟地理位置，看地图APP最后也会迷路。」

「……。」

这也不是我的问题。是这个乡下到爆的城镇的错。为什么要讽刺我啊？

我就这样满肚子气，一言不发的跟在他身后。

和被老旧护栏隔开的铁路沿线道路相比，沿海的步道比较宽，整理得很好，能让两个人并肩而行都还有空间。但是，我不想跟才认识没多久的冷漠男生并肩而行，就保持着大概五步远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走了没多久，他又转过头来。

「你为什么要走在后面？这样很奇怪唉。也很难讲话。」

我没有想跟你说话的意思。想是这样想，但要是他再多讲什么也是会不爽，所以我就照他说的，和他并肩而行。

不过，虽然是他主动要我靠近的，却什么都话都没说。既然如此，继续前后排着走不就好了，我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抬眼瞟了旁边的人几眼。

的确是很刚强的一张脸。细而直的眉毛、眼尾细长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顺着海面而来的风而飘扬的黑直发、突出的肩膀、修长延伸的四肢、单薄的身体。什么都直接了当。

直接了当，也是我难以应付的。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个别扭鬼。我为什么会跟一个汇聚了所有我不知如何应付特质的人并肩而行呢？真是不可思议。

……即使如此，还没到吗？差不多要沉默到尴尬了。就算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没办法，一段时间什么话都不说也太沉闷了。

我思考着有什么事可以拿来当话题，想起打包行李时，忘了把改善翘发的顺发喷雾放进包包里了。我本来想着到这里来之后一定要去买的。

我深呼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开口。

「呐。」

他一边推自行车一边看向我。

「那个啊，我等下想去买点东西，这附近有超市或是药妆店吗？」

「如果是类似超市的店，大概就山田商店和微笑商店了吧。」

我听到这名字的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忐忑不安地问。

「……那是，什么店？」

「山田商店的话，嗯，比较像蔬果店？卖蔬菜、水果，还有一点肉品。微笑商店则是一般的便利商店。其他的店都离这里很远，没车很难去。」

我没听过微笑商店这个名字。我心里涌起这真的是便利商店吗？的疑问。『一般的便利商店』是什么。我知道的一般便利商店是7-11、LAWSON这类，这附近没有吗？

环顾四周，研判的确是没有的我，呼地叹了口气。

「……那，我去那个微笑商店吧。」

我想蔬果店应该不会卖顺发喷雾，看来只能去那个没听过的便利商店了。

「嗯嗯。不过，它只开到七点，你要买东西的话要早点去。」

他瞟了我一眼说。

「开到七点？晚上七点就打烊的意思吗？」

「对。」

这什么鬼。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意思？有这种便利商店吗？我在心中吐槽，这一点都不便利啊。不管去哪里，这里真的是宛如另一个次元的城镇。

「……那，那家店在哪？」

「从这里直走然后右转，第三个路口后往左转，然后一——直直走，在右边。」

我心里再次涌起不好的预感。

「……走路大概要走几分钟？」

「走路？骑自行车大概要十分钟左右，走路的话，嗯，二……三十分钟左右吧。」

猜中了，我无力地垂下肩膀。最近的便利商店要走路三十分钟，太不可置信了。真的是一点都不便利。

我已经找不到能回的话而陷入沉默，他呵的一声露出讽刺的笑容。

「反正你应该瞧不起这个『爆乡下』吧。」

宛如被读心似的，我焦躁起来。但是，本来就是这样嘛，我在心中自语。走路十分钟范围内没有便利商店，而且还没营业到深夜，就是『爆乡下』啊。

但我什么都没有说出口的保持沉默，他耸耸肩转回前方。接下来我们一句话都没说，继续默默地移动脚步。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随意看向右侧，只见海面上反射着刺眼的白色太阳光。这时我陷入一种突然气温升高，身处盛夏的错觉。

明明只是走个路，太阳穴却渗出汗水。好热，我在心中低语。

可能是因为这一带都是独栋房屋，没有地方遮阳，就像是到了南方国度。五月分N市附近也会一下子热起来，但和这个海边的乡下小镇是不同种类的热。

要是真的入夏会怎么样呢？怕热的我，光是想像都觉得头昏。

要在这种热意中走到什么时候？就在我开始觉得在这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走很烦的时候，他小声地说「转弯」，过了行人穿越道，终于离开了沿海道路。就这样走进两边都是一间接着一间房屋的小路。这路窄到一台车要过都勉强的地步。

我想着马上就要到了，结果又走了一阵。就在我觉得疲倦的时候，从后方传来一阵啪搭啪搭的脚步声。

「是幽灵——！」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反射性的回头。目光所及之处，有几个小学年纪左右的男孩，朝着海的方向跑去。

「幽灵来啦——！快逃！」

「快点！快点！」

我的目光追着他们一边嘎嘎笑一边追来追去的背影。

「幽灵……？」

我不由得重复男孩们说的话，走在前面的他「啊啊」说完回过头来。

「那里有沙滩，说是到了晚上会有幽灵出现喔。好像是因此这附近的孩子在玩鬼抓人的时候，扮演抓人的不是『鬼』，而是叫做『幽灵』。」

「……喔喔。」

本来没想过会有什么答案的，竟然得到这么详细的说明，我心情微妙的点点头。他再次微微皱眉，而后忽然往前一指。

「到喽。」

我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是一栋小小的老旧木造住宅。他迈开大步往前走，我也跟了上去。

屋檐下，几盆花摆在已经老化到快塌掉的塑胶台阶上。我视线微微往上，看见只剩纱门而洞开的玄关和电铃，然后是写着『高田』的名牌。高田是妈妈结婚前的姓氏。

这地方我以前应该来过一次，但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有种突然被带到陌生房子的感觉。

「我回来了——。」

他把自行车停到车库里，抱着我的行李，一边朝屋里喊，一边打开玄关纱门。门没锁吗，也太不小心了吧，我惊讶不已。

「来了——」，屋里传来微弱的回应声。

想到马上就要跟外祖父母见面，我一下子心跳加速，低着头停下脚步。而后他用惊讶的语气开口说。

「喂，真波。你不进去吗？」

突然被直呼名字，我霍一下抬起头。

我是第一次被一个才刚认识、而且是个男的直呼名字。美山涟这人，真的是个不客气的家伙啊。

「怎么了？快一点。爷爷他们在等。」

就在我因为惊讶和心神不宁而动不了的时候，屋里传来脚步声。

我的心脏重重一跳。终于要面对连面孔都不记得的外祖父母了。我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才好，反射性的再次低下头。

我抓着胸口，心跳如擂鼓，就这样低着头等待。

「小真？」

有些沙哑的年长女性声音在玄关响起。我抬头一看，是两张并排带笑的脸。

「啊，是……。」

我小声地回答后，外公开心地笑着说「欢迎」。

「欢迎你来，我们一直在等你喔。」

外婆也带着笑容微微偏过头。

「大老远过来应该累了吧？快进屋里好好休息，有准备冷饮唷。」

「啊，是，谢谢……那个，之后要承蒙您照顾了，请多指教。」

首先打招呼是最重要的，我给自己打气，尽可能规规矩矩的鞠躬。

「哎呀哎呀，也请你多多指教啊。虽然是个老人的房子，又旧又乱的，但就当自己家一样，不要拘束。外公外婆都很期待你来。」

我瞟了一眼，外婆带着包容的微笑看着我。她笑出皱纹、微微下垂的眼角，与记忆中老相片里的妈妈重叠。果然很像啊，我想。

「真的很欢迎你来。」

这次是外公开口。那眼神就像是打从心底疼爱我似的。我瞬间忘乎所以，觉得他们两位是真的在等我来。不过，我慌慌忙忙地用「怎么可能」打消这一点点的期待之心。

一个连亲生父母都觉得棘手而抛弃的人，几乎是素未谋面、没说过话的外祖父母怎么可会在盼着等着呢？哪有这么好的事。他们虽然露出亲切的表情，但绝对觉得被塞了个麻烦的大包袱。要是没意识到这点，擅自开心的话，那受伤的一定是我自己。

我刻意收敛起自己松懈的心情，深深鞠躬。

「……是，我会尽力不给外公外婆带来困扰，请多多指教。」

蹲下把脱下的鞋子摆整齐后，站在一边的他对着我们左看右看，看着我小声地说。

「……为什么这么客气？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外孙女。」

这没礼貌的发言让我心头火起，不由得面露厉色抬眼瞪着他。

而后，外婆说「是啊，从旁人的眼光来看会这么想啊」的声音我背后落下。

「小真跟我们见面的时候还很小，所以一定会紧张的。」

自己的心情被奇怪的轻松语气擅自解读，我尴尬地咬着嘴唇。

我至今只见过外祖父母两次。一次是小时候来这里玩的时候，还有妈妈住院，我去探病时偶然见到，就这样。来这里玩的时候我还太小，什么都记不得，在医院遇到的时候，也只是我单方面发现了他们，当然没有讲到话。

我走在走廊上，被带着往屋里去。外婆露出带着歉意的笑转过头对我说。

「抱歉啊，小真。因为你爷爷他们不是很喜欢我们……所以很难见到面，也没办法打电话，让你觉得寂寞了。」

我沉默的摇头。我并不觉得寂寞。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老实说，我对外祖父母并没有这么深的感情。就只是脑中模糊有个我有住在远方的外祖父母的事实认知而已。

「但是，今后外公外婆就会陪在小真身边了，放心跟我们撒娇吧。」

撒娇这个字眼，莫名让我觉得有点刺。

没办法撒娇吧。我已经是个高中生了，一丁半点都不想跟任何人撒娇。

不论他们真实的想法是什么，我感谢他们表面上很干脆的收留了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外孙女，但我宁愿他们不要管我。

我想尽可能不给任何人带来困扰、不麻烦别人，宛如空气一般悄悄存在。我觉得这样对彼此都好。不会无谓的伤害别人或受伤，没有奇怪的期待或担心而让他们失望的风险。

「小真，这是起居室。」

外公的声音，让一边盯着走廊地板一边往前走的我抬起眼。还一边想着希望他们不要再这样叫我了。

「家里没有像近期新房常见的餐厅，所以用餐、看电视、休息都全部在这里。」

外婆接着说下去。我微微点头致意后走进起居室。

铺着榻榻米的起居室，大小和我家的客厅相比小很多。正中间摆着一张彷佛会在古早家庭连续剧中出现的矮圆桌，上面放着筷桶、调味料、遥控器等等物品。靠墙摆放的木制柜子装着玻璃门，里头杂乱无章收纳着餐具、文具、文件、书籍。

左边是打开的拉门，另一头看起来是厨房。代替隔板，挂上了无数木头珠子串起来的门帘。随着外婆一边说「那么那么」一边走过，珠子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就像是重现历史课本上昭和时代家庭的资料照片似的。

「小真，你想喝什么？」

外婆一边在珠帘另一头打开冰箱一边问。就在我想对着她的背影说什么都可以时，外婆接着说。

「茶的话看是要绿茶还是麦茶。果汁有苹果汁、橘子汁、葡萄汁。然后，也有可尔必思。」

外婆说着转回头。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觉得奇怪，但还是回答「那么，我要麦茶」。外婆马上睁大了眼睛。

「咦，麦茶就好吗？不用客气，有可尔必思喔。」

外婆从冰箱里拿出瓶装可尔必思递给我。

为什么这么推荐可尔必思啊？一般天气热又渴的时候会选茶。而且我本来就不喜欢喝甜的。话说回来，难不成可尔必思在乡下地方是超奢侈的物品，所以固定会用可尔必思展现待客之道？

我脸上表情纹丝不变，但脑中迅速思考。

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喝，但事已至此也无法断然拒绝。

「那么，请给我可尔必思……。」

虽然勉强回以微笑，但我觉得自己的脸紧得吱吱作响，表情应该僵硬得可怜吧。对本来就不擅长摆弄表情的我而言，谄媚笑的门槛太高了。

「好，我马上准备，你等一下。」

外婆笑着点点头，往屋内走去。

我悄悄叹了口气，在矮圆桌旁边百无聊赖的站着。这时候，从走廊往起居室看的美山涟忽然出声喊「爷爷」，所以我反射性地看过去。

「真波的房间，是安排在一楼客房旁边吗？」

又擅自直呼我的名字了。实在很火大，我暗暗决定等下也不客气的叫他『涟』吧。让他尝尝突然被第一次见面的人直呼名字的不舒服和无处容身的感觉。啊，虽然他看起来没有这么纤细敏感的神经。

而且，他喊外公时的语气莫名的亲近，这点也让我觉得很奇怪。他应该只是个住在附近的男孩，语气却一点顾虑或隔阂都没有，彷佛他才是外公真正的孙子，而不是我似的。

「啊啊，是的。」

外公毫不在意他无礼的态度，浅笑着点头回应。

「那我先把这个行李拿过去。」

他一边指着我的旅行袋，一边重新抱起来说。

「就这么办吧，谢谢，拜托你了。」

「然后我就回二楼了。想换个衣服。」

「好，知道了。」

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的我，以为自己听错他说的最后一句。

换衣服？二楼？这怎么回事？好像是自己家似的……？

在他的身影消失后，我看了外公一眼，大概是感受到我的疑惑了吧，外公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啊，对了对了」。

「小涟他寄住在我们家二楼。」

「唉……！」

我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呼声。

「寄住……。」

「对唷。」

不知何时拿着托盘走进起居室的外婆点头说。

「小涟是你外公一个老朋友的儿子。听说他要上这边的高中，但又担心让他一个人住，所以就说住在我们家吧。他勤快又机伶，帮了我们很多忙呢。」

「这样呀……。」

虽然我含糊的点头回应，但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不先跟我说啊。

让年轻的孙女和男人同居，怎么想都很没常识吧？而且对方还是这么白目的家伙。就算不是，洗澡啊换衣服啊什么的，怎么想都不舒服。要知道是这个状况，我绝对不会选择这里的学校。

啊啊，说不定是真的觉得照顾我很麻烦，所以故意制造一个让我不舒服的情况而让他寄住在这里吧。为了要我自己说出『我想回父母家』。这么一来我就能回去，不会和拜托他们照顾我的父亲有冲突。

虽然觉得这应该是我被害妄想，但没办法停止越想越坏。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负面情绪，外婆有点慌张地补充。

「啊，不要担心。小涟真的是个好孩子，不会让小真不愉快，没事的，别担心。」

我在心里不服的抗议，我跟他见面才几十分钟，他就已经惹毛我好几次了。

「而且，你们读的是同一所高中，有不懂的地方问小涟就放心了，真好。」

虽然有这个预感，但果然是同一所高中啊。一点都不好，我也没有特别想问他的。我咬着唇低下头。

「喔，小真坐下坐下。喝这个，你渴了吧。来，是可尔必思。」

外婆带着满脸笑容把玻璃杯放在矮圆桌上。我就这样忍着满肚子说不出口的想法，看着下方点点头，坐了下来。

嘴里的乳白色液体和记忆里一样，甜得不得了。

「你是怎样？」

在起居室休息一会，要走进安排给我的房间时，带我过来的涟靠在墙壁上，表情严肃、双臂交叠的开口。

大概是刚刚太烦躁了，连这点小事都能生气。这什么高高在上的态度啊，我们明明就同龄。

「怎样是指哪样？」

我对抗般用不客气的语调回应，他扬了扬右边眉毛。

「怎样，是指你刚刚对爷爷他们的态度。」

我皱起眉头回望涟。如果说的是态度，我觉得你的问题比我还大唉。我的眼神里带了这个意思。

「……这很正常啊。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与生俱来的所以没办法。」

我尽可能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力地耸耸肩。

「……好吧，算了。你今天刚到，大概是累了。」

我在心里吐槽，会这么累还不是你害的。

连我自己都吓到了，一旦开始觉得烦躁，就怎么样都无法控制下来。而且涟总是说一些让我不开心的话，说到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我觉得我们完全不合。不可能不生气。

「那，我在房间里。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就找我吧。」

涟说完后转身离开。我一边想我绝对不会找你的，一边走进房间。

六块榻榻米大的和室，是只放着空荡荡的书桌、书柜，以及旧收纳柜的单调房间。没有床，所以大概是用被褥。应该放在衣柜里吧。

就在我开始开行李的时候，糟了，我忽然想起。我忘了问清楚便利商店的位置了。

大概只能问外婆了吧，就在我叹气的时候，拉门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没有思考的时间，敲门声音响起。

「是我。可以开门吗？」

是涟的声音。我原以为他终于走了。

我沉默不语，与「我开门了」的声音同时，拉门开了。

「是说你，刚刚是不是有说要买什么？」

我被这个宛如读心的时间点吓了一跳，但还是轻轻点头。

「你要是发呆下去店就要关了，最好在晚餐之前就去。我画地图给你。」

「谢……了。」

我挤出这句话后，涟耸耸肩：

「连好好道谢都不会。」

他语带讽刺地说。

这么一想，我脑中浮现刚刚自己是不是有好好跟外公外婆道谢啊的念头。因为紧张、混乱、不满而脑子一团乱，可能没有说。涟刚刚说的是这个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拿来传单裁切而成的笔记纸和笔，俯身在桌上开始画地图。

「这里，在地藏菩萨所在的转弯处右转。然后会看到一座花园里有很多花的大房子，在这里左转……。」

他一边口头说明，一边在传单背面画线和写字。他虽然给人的印象很粗鲁，但写字却意外的工整。

「然后，直直走右转就到了。知道了吗？」

「大概吧……去了就知道。」

「这样啊。我刚刚有说过，距离很远，你要小心一点。还有，如果迷路的话打电话给我，我把我的手机号码写在这。」

说罢，涟在纸张的一角唰唰写下十一位号码。就算是意气用事我也不想打电话给他，但表面上还是满怀感激的收下。

「……谢谢你。就这样……。」

我轻声说道。把地图、钱包和手机放进托特包里，挂在手臂上走出房间。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涟跟在我后面。不会是打算目送我出门吧。我知道这是关心，不过是多余的关心。

我们就这样排成一列走到玄关，就在我想着应该就到这了，但他跟着自己也拿出运动鞋走到外面去。

这个走向，我是不是得说「我出门了」一类的话？不过我超不喜欢说就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最后沉默不语的要走的时候，被他「喂，真波」的喊住了。是还有什么要讲啊，我没力的转过头一看，发现涟正从车库把自己的自行车牵出来。

「你要用走的去吗？我车借你。」

我连忙摇头。

「不用，没关系，我走路就好。」

然后他有点生气似的皱起眉说「那个」。

「你就老实坦率的接受别人的好意吧。我跟你说过，这不是能轻松走得到的距离。」

虽然我知道，但我还是继续固执的摇头。

「但是……我用走的，就好。」

就在我说完准备继续走的时候，涟唰一下推着自行车，挡在我眼前。

「怎么，难道你不会骑自行车？」

我不愉快的皱着眉头，回答一脸认真问我这个问题的涟。

「我会。只是不喜欢骑所以不骑。」

「这不就是不会骑？」

涟耸耸肩说。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是当我白痴吗。

「……只是我以前骑自行车时遇到有点不愉快的事。而且没有必要刻意骑危险的东西，那之后就再也没有骑过而已。」

我预期会被他嘲弄更甚，但意外的，他点头说「是吗」，跨上了自行车座垫。

「这样吧。你坐后面。」

他用下巴指指行李架说。

不会是要两人共乘过去吧？我才不要。

但是，拖着这么疲惫的身体，在黄昏时分的陌生小镇上走上三十分钟，光想就忧郁。

我无奈的点头，把手撑在行李架上。我想了下应该用什么姿势才好，如果我面朝前跨坐在行李架上，可能会变成很亲密的姿势，所以我研判侧坐会比较好。这样就不用太接近了。而且因为是对着侧面，我心情也会好一点。

我咚的一声坐在行李架上，涟握着龙头转过来瞟了我一眼，左嘴角微微扬了扬，用狂妄的表情说。

「什么啊，你也是能老实坦率的嘛。」

这讽刺的语气让我火大，最后我出口反驳「吵死了」。从刚见面开始忍到现在，涟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我也这么说。

他傻眼的叹了口气后，朝我伸出一只手。

「包包。放车篮里。」

我紧紧抓住膝上的托特包，波浪鼓般摇头。

「没关系，我自己拿。」

而后涟不高兴似的坚持说。

「好了给我。要是拿着随身物品，没办法用双手抓着会很危险的。」

这一点都不像他，我吓了一跳。他说危险，是在担心我吗？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我知道这么想的自己是个白痴。

「要是让你受伤，我就对不起爷爷奶奶了。」

啊啊，是这么回事啊，我一下子没了力气。

说得也是，他并不会担心我这个人。是因为要是让房东的孙子受伤的话，就不能寄住在这里。

我沉默的把包包塞到涟手上。

「你这家伙……这个递东西的方式是怎样。很火大唉。」

「啰唆。要是店打烊就糟了，快点。」

对这种白目男客气是白痴，所以我想什么就说什么。

「我载你一程，你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又没拜托你。是你自己要我坐上来的。」

我以为他会生气的大吼「那你自己一个人去！」，但出乎意料的，涟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就是漫画里的那种别扭角色吧。」

他一边呵呵笑，一边开始踩自行车。因为他面朝前，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虽说才刚认识，但我是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怀无忧的样子。我莫名地想，这种桀骜不驯又冷漠的人笑起来到底是什么表情啊。不过我没有特别想看就是了。

「好了，快点骑。」

我一边想着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应付这个人，一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第一卷 第二章 趁着黑夜

第二天，我的物品、衣服等日用品用宅配送到，拆完包裹、整理好书桌和柜子之后，就没有立刻要处理的事情了。

一想到假期结束就得去学校上课就忧郁，但得待在不熟悉的房子里消磨一整天也很痛苦。我对找个理由出门，但所到之处都只有山和海和房子已经觉得厌烦了。

在自己家的时候，可以窝在房间里面看书、看漫画，用手机随便看看影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在外祖父母家里，就算做这些，还是常会觉得哪里有人而无法平静，觉得随时会有人喊我，完全无法放松。

今天我也是一吃完早餐就立刻出门，从堤防怔怔地看着海。我望着一望无际、毫无变化的海面，听着来来往往的海浪声，觉得昏昏欲睡。

就在我完全失去时间感，在堤防上撑着脸，心不在焉的看海看蓝天的时候，从右侧忽然传来喀啦喀啦车轮转动的声音。这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心想是不是碍事了，我调整姿势后看了过去，是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的涟。从他还穿着制服看来，可能是从学校回来。明明在放黄金周假期，他还是每天去学校参加社团活动。

「你在干嘛？」

一如往常不客气的问话。我冷冰冰的回答「没什么」后，转回去看海。

我以为他会就这样离开，但他却停下自行车，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开始看海。

这样的话我换个地方吧，就在我准备移动时，他开口说「那个」。

「你，为什么要考这边的高中？还有，为什么四月没来学校？」

我是有事先想过会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因为考上高中后都没出现，一个月之后终于开始上学，这一点都不寻常。

不过，虽说如此，被人白目的问理由我还是火大。为了表达愤怒，我一脸严肃的回答。

「我觉得这是在侵犯别人的隐私。」

因为不想跟他继续讲下去，所以我刻意挑严厉的字眼说。

他这次一定会觉得不愉快而走人吧。我这么以为，但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而已，像是催着我回答似的盯着我看。

「……我有很多原因。不过，我不想说，所以不要再问了。」

我认为对这种不在意别人心情的人得说清楚，他才听得懂，所以我回答得很干脆。涟只是微微歪头说：

「这样啊，我知道了。」

他就这样沉默下来，再次望向大海。

老实说，我不想待在他旁边，希望他早点去别的地方。但是，要是这么说的话，他大概会生气回呛，所以我也默默地看海。

中学时期，我几乎没有好好去上学。虽然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没迟到没缺席过，但二年级读到一半就开始完全不去学校，连毕业典礼都没出席，也就是所谓的「拒学」。

在那之前，我一直是典型的好学生。但是，某一天就像断线一样，觉得『我受够了』。虽然很普通，但之所以会这样，是我和我觉得是好朋友的人之间发生了关系瞬间崩坏的事。我知道这种事很常见，特别在女孩子之间，但还是变得一下子无法相信身边的任何人。

但是，我并没有因为大受打击而无法忍受。真要说起来，比较准确的说法是无力。所以，在发生那件事情以后，我有一阵子正常去学校上学。

不过，在因为感冒而请了两天假，在第三天要去学校的时候，我觉得我不行了。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必须要强迫自己每天去一个一点都不喜欢的地方。一旦有这个念头，不管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去学校了。

我就这样继续缺席，回过神来时已升上三年级，要升学考试的年级了。

暑假时导师有来家访，说『过去的成绩还不错，从现在开始努力补习或在家学习的话，有可能考上中等的升学学校』。即使如此，我对于事到如今还能不能去学校觉得不安而茫然，爸爸说『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好好考虑一下将来』。然后，给了我是读市里的函授高中，还是去可以从鸟浦的外祖父母家上学的高中两个选项。

这时候，我懂爸爸『把拒学的女儿送到岳父母家，把所有精力灌注在继承家业、重要的儿子的教育上』的打算了。所谓重要的儿子，指的是我的弟弟真树。

我弟跟我截然不同，人见人爱，个性直率，所以深受学校老师信任，朋友很多，成绩也好，大家都觉得他前途无量。我自己也很清楚，比起在表现不好的姊姊身上费心，照顾好弟弟更加有利。

我知道不只爸爸偏爱弟弟，祖父母也不隐瞒这一点，比起我，妈妈也比较重视真树。

也就是说，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不需要我。

听到鸟浦时，我也只知道是妈妈的娘家，是个海港小镇而已，虽然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高中，但总比待在那个不舒服的家里好，所以我向那所高中提交了入学申请书。

这就是我来这个小镇的前因后果。连我都觉得无聊的故事。这种故事说出来只会被嗤之以鼻吧，所以我当然没打算跟涟坦白。而且，四月缺席没来学校的理由，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一定会被嘲笑的，所以我绝对不会说出口。

在我一边想，一边漫无目的的看着波光粼粼的大海时，涟突然开口。

「鸟浦的海真的很美。自从住在这里之后，我每天看，都还是完全看不腻。」

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啊？我惊讶地想，静静抬头往旁边看时，发现他的侧脸看得出某种殷切感，就只是直直正对着大海。我想，他应该很喜欢海吧？

「……呐，是说，你为什么寄住在这？」

我莫名好奇问出口后，立刻就觉得糟糕，有点后悔。明明不想跟他再多说什么，还刻意自己开了话题。

涟微微挑眉，像在思考什么似的看向斜上方后，小声地回答。

「嗯……类似想住在海边……之类的？」

超随便的理由。有人会因为这种事，特意离开家住到鸟浦吗？

「这什么……不是因为无论如何都想读那所高中吗？」

不过，那种平凡的中等普通科学校，似乎没有这么大的必要性。到哪里都有类似的学校。

「不，不是这样的……。」

涟打哈哈似的含糊回答后，忽然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说。

「但是你想啊，要是在海边，暑假就能尽情在海里玩，不是很好吗？」

对每天窝在家里的我而言，虽然不清楚国高中生在海边会玩什么，但大概就是游泳、沙滩排球、烤肉之类的。

和为了逃避一切所以搬到这个小镇的我不同，这想法很有涟的风格，他宛如一直活在照得到光的明亮之处一般，既活泼朋友又多。即便早料到会是这样，但我再次意识到，他是我最没办法应付的那种人。

我不觉得之后跟这家伙一起生活能处得好，就在我嘴角扭曲时，涟一下挺直背脊，把手搭在自行车握把上。

「差不多该回去喽。快到吃午餐的时间了，得去帮忙。」

这话让我在心里暗骂，装什么好孩子。

住到鸟浦后没几天我就知道了，涟每天都做一些让人生气的「好孩子」行为。尽管可能是因为寄住在这里所以觉得低人一等，但他不但每天早上会打扫浴室，每天餐前也都会帮外婆做饭，餐后还会收拾。社团活动结束回家后，会和外公一起去田里工作，或是假日做DIY木工。

我讨厌这种因此连我都非得做点什么的氛围。比起讨厌帮忙，更觉得和有血缘关系但不熟的人一起做事，却连聊天都不知道要聊什么的状况很烦。毕竟不说话也很难受，整个既丢脸，心情又沉重。

如果连他都不在的话……我心里涌起这个念头，没办法坦然说「知道了，回家吧」，只好沉默的慢慢起身。

我跟在推着自行车开始往家方向走去的涟身后，装做在看风景，刻意放缓脚步慢慢走。他要是觉得傻眼就先走好了，但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这样继续前进。真的是，每件事都让人生气。

外公外婆也都不是坏人。反而看起来都是非常好的人。完全没有我家的人——爸爸和我的爷爷奶奶——那种肃杀之气，外公虽然话不多，总是带着温和的表情，外婆善于交际，个性开朗，两人总是面带笑容。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由得去想，他们其实觉得收留我很辛苦吧？年近七十了还得照顾过去几乎没有来往的孙女，一般都会觉得疲惫不堪。他们必定觉得我很麻烦，我不能当没注意到。

唉，我无意识地深深叹了口气。而后涟像是听见了似的，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即便是白天，这个小镇也理所当然没有人，几乎连经过的车子或电车都没有，所以非常安静，家里也好、外头也好，哪怕是一点点声音，都不想让人听见。

「真波，你总是一脸无聊的样子。」

如我所料，被嫌弃了。

「因为就很无聊啊。」

虽然我拼命反击，但涟只是傻眼似的耸耸肩而已。

回到家时，厨房已经传出一点说话声与动静。显然是外婆已经开始准备午餐了。

「奶奶，我们回来了，抱歉回来晚了。」

涟脱下鞋子后去浴室洗手，然后立刻走进厨房。我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跟进去，然后他一边笑着和外婆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边开始熟门熟路的帮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杵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人。我没办法像涟那样随心所欲地做菜。

就在我等着是不是要跟我说什么时，外婆注意到我，转过头来。

「啊呀，小真，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怎么了，是渴了吗？帮你准备可尔必思好不好？也有麦茶喔。」

「啊，不用……。」

我轻轻摇头，涟瞟了我一眼，再次微微耸了耸肩。真的是，桩桩件件都讨厌。

「午餐马上就好了，去起居室等一下喔。」

「啊，不……好的。」

我点点头，离开厨房。虽然涟盯着我看的眼光让我不舒服，但我无视了它。

因为，是外婆说要我等一下的，所以没关系吧。我在心里找没有人会听见的借口。

尽管我想到应该要准备分装盘或筷子，想着要不要自己去开柜子，不过左思右想到最后就这样坐了下来。一边听着从厨房传来的做饭声和两人开心的对话声，一边抱膝坐下，一动也不动的等着时间流逝。

等了一会外公来了，坐在我对面。一如往常带着满脸笑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就在我觉得好像不用说话也可以而松口气的时候，外婆说「做好喽」的声音从厨房传了过来。涟很快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他看了眼矮圆桌桌面，皱眉说。

「真波，你至少要准备筷子吧？」

这语气让我火大，不由得眼神凌厉地看向他时，外公准备站起来。

「让外公来。」

这话让我慌忙摇头。

「啊，没关系，我来拿。」

我笨拙地举手站起来，把手放在柜门上时，外公笑着说「这样啊，谢谢你」。

我一边因为终于有事可做而松了口气，一边拿人数份量的的筷子和分装盘回来后，饭菜已经摆好了。

白饭和味噌汤，照烧鸡肉和烫菠菜，还有里芋绞肉。

又来了，我有点腻。为什么这个家里每次吃饭的时候，也就是一日三餐，桌上都会有里芋料理啊？

我搬到这里来那天，晚餐的其中一道菜也是煮里芋。那天晚上，我可能因为紧张或疲倦而没什么食欲，几乎没有吃，但只有柔软的里芋让我想吃，帮了我大忙。

可是，变成餐餐都有就是另外一回事。我虽然不讨厌，但确实吃腻了。外婆应该很喜欢里芋吧。然后外公，甚至是涟可能也喜欢吃。不管答案是什么，再怎么喜欢，每餐都吃也太过头。这话当然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我开动了。」

涟双手合十，朝外公外婆轻轻点了个头后拿起筷子。

「来，请用。」

外婆开心地笑着拿起筷子。

涟的餐费和生活费好像是他爸妈直接转给外公他们的，但他总是夸张的说「我开动了」、「感谢招待」、「一直很谢谢您」。看他准备饭菜、收拾餐具，还积极的帮忙其他家事的模样，我不由得偏激的认为，要想讨人喜欢，做这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开始用餐后，涟和外婆一如往常地开始有说有笑。

「小涟，你社团练习怎么样啦？」

「嗯，虽然天气变热所以很辛苦，但大家都很努力喔。」

「是啊，热起来在体育馆里一定很难受。」

「嗯。但是，球队也练习顺利，虽然辛苦但很开心。」

外公总是笑着听他们两人聊天。我尽量不去看他们，默默地吃饭。

「之前你说过有比赛对不对？」

「嗯，放假完之后的周末。因为是新秀赛，所以我也会上场。」

「啊呀，就快要比赛了啊。你爸爸他们会来看吗？」

「嗯，预计会。有联络我说爸爸跟妈妈两个人来。」

这不经意的一句，让我知道涟是被他父母重视而疼爱的。他努力参加社团活动，成绩应该也不错，当然不会拒学，而且在寄住的地方也能建构这么良好的关系，的确是个值得自豪的儿子。

另一方面，我不管是运动或学业都无法抬头挺胸的说自己很会，最后去不了学校，也无法顺利与在这个状况下收留我的亲生祖父母混熟。和他真是天壤之别。

「家人会来看，我得努力不拖前辈们后腿。下午我会再自己去练习。」

「喔喔，还要去呀。路上小心喔，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吧？」

外公说完后，涟笑着说「谢谢，我会小心的」。

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祖孙。和乐融融的三个人。沉默缩在角落继续吃饭的我。

明明应该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却像是只有我在不同次元。有种一个人在幽暗的房间里，坐在电视机前面，呆呆看着宛如绘画一般和平幸福家庭连续剧的感觉。

在我家，爸爸工作很忙，真树也会在补习班待到很晚，所以大多都是各自用餐。妈妈住院后是我在准备晚饭，所以我总是傍晚做好饭后就早早吃完，躲回房间，然后算好爸爸和真树吃完饭的时间再收拾。

就算偶尔时间搭得上，全家一起吃饭时也是，爸爸会一边用电话处理公事、看杂志或看新闻一边吃，真树会一边看着单字本一边吃，我虽然没什么事还是会一边玩手机一边吃，是没有人会开口说话的安静餐桌。

所以眼前这和乐融融的用餐景象，对我来说是非常稀奇、很不习惯的。妈妈身体还健康的时候应该也有四个人一起吃饭过，但我现在完全记不得了。

没有容身之处，我想。这是当然的，因为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所以待得不舒服是很正常的。我轻不可闻地偷偷叹了口气。

吃完索然无味的晚餐后，我站了起来，把餐具放进水槽，匆匆回到自己房间。

我满脑子都是不想再待在那个空间里。

吃完晚餐后的时间，是我最忧郁的时候。

我不能像白天那样到外面走走，必须在我一点都平静不下来的屋子里消磨时间。

讨厌讨厌，我一边想一边不经意地望向窗外，看见深蓝色的海。忽然想起搬家那天听到的话。

晚上会出现幽灵的沙滩。

我莫名在意。真的会出现幽灵吗？不，虽然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幽灵，但是，为什么会有这种传说呢，真在意。

这种乡下小镇晚上的海洋，应该一片黑暗、非常恐怖的吧。但是，一定比这个喘不过气来的地方好。

想到这里，我站了起来。

我拉开拉门，从小小的缝隙朝走廊看去。涟已经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外婆在洗澡。外公是个相当早睡早起的人，现在应该已经睡了吧。

如果是现在，我相信去得成。我放轻脚步声往玄关走去，穿上鞋子，慢慢拉开拉门。

室外的空气一口气吹了进来，虽然已经变得很温暖，但毕竟还是晚上，天还是凉。但是，这样感觉比较好。

好，我小声地说，朝着海的方向，在黑暗中奔跑。

我靠着路灯微弱的点点光亮到了海岸线，把手放在堤防上往下看。正下方是岩石区，看起来不在这里。

我沿着堤防往前走，走了一会后，看见通往沙滩的楼梯。我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所以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踏上沙滩时，我几乎看不见小镇上的灯火，只能靠着反射在海面上的月光。

我踏在沙子上，沙沙作响，沙子跑到球鞋里感觉很不舒服。我刻意不去想那个粗砾的不适感，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抬起眼，看向海面。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

有个人浮现在月光下，站在海浪拍打的岸边。

「唉……幽、幽灵……？」

我不由得喊出声。睁大眼睛，凝视着白色的身影。

身体线条流畅、高挑、修长的背影。似乎穿着白衬衫配浅灰色牛仔裤。看起来是个年轻男人。

真的有幽灵。想到这的瞬间，我全身冒出鸡皮疙瘩。

明明是我听说沙滩上有幽灵出没，所以特意过来，但亲眼看到他的时候，我还是怕得背脊发寒。

「骗人的吧……真的有啊？」

我声音卡在喉头般的低语，但显然声音还是传了出去，白色的身影缓缓的动了。

我的心跳一口气加速。虽然想逃，但就像被缝死在沙滩上，动都动不了。

幽灵回过头往我这边看。我「呀」的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我动都动不了，只能看着他的时候，我发现幽灵微微歪头。

「晚安。」

我一瞬间无法理解我听见什么话、是谁的声音而楞住。然后立刻发现是幽灵在跟我说话。

我没想到明明是个幽灵却轻松随意地跟我打招呼，心情莫名松懈下来。全身上下的恐惧感迅速消褪，取而代之的是涌起的好奇心。

「……晚、晚安。」

我小声回答后，幽灵灿然一笑。然后踩着沙子沙沙作响地朝我走了过来。脚步轻快得不像是个幽灵。

在我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呆站在那里时，幽灵在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看着我。

「没看过你啊。」

他露出稳重的微笑对我说。

仔细一看，幽灵有着一张非常好看的脸。清晰的双眼皮，水亮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皮肤很白，在月光照耀下散发着带蓝的白色光芒。在海风中翻飞的微长翘翘头发颜色也很淡，发尾呈现浅浅的半透明色。看上去像二十出头。

「啊……我才刚搬来。」

当我回话时，我开始觉得他可能不是幽灵。他的脚牢牢地踏在地面上，声音也很清晰。从他『没看过你』这句话，听起来他应该是住在附近的人。

「这样呀，欢迎来到鸟浦！」

他笑着说。

有朝气、开朗，而且非常友善，笑起来彷佛会进入你心里似的。明明应该是个大人了，但用宛如少年来形容却最合适。他看起来比高中生的涟还要像少年。

我一边想一边回望着他时，他微微扬眉，兴奋地说：

「莫非，你是在新的地方探险？」

探险这个词，就像是小学男生一样，我不由得笑了。

「什么探险……我已经高一了，不会探险。只是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走一走而已。」

我回答完后，他眯起眼睛说「原来如此，是高一生啊……」。

他英俊的脸上浮现出的表情莫名地温柔，又有某种感伤，我的心猛然一跳。突然无法直视他，我别开视线，装做在看脚边。

不多久，头上传来柔和的声音。

「要散步是可以，但这个时间一个人出来散步很危险喔。」

我觉得我好像被当成小孩看待，微微嘟嘴抬起眼。

「你也是，这个时间在这里做什么啊？」

我反问后，他微微睁大眼睛，缓缓看向海面。

「我……。」

我的视线也随之而动。

眼前是一片广阔无际的深蓝色海洋。海面之上，是同样广阔无垠的群青色夜空。还有美丽的黄色月亮与银色星辰。

今天是满月。远比路灯或灯塔还亮的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沉默的看了这个景象好一会，而后再次开口说「我」。

「我只是来看晚上的海，而已。」

「……刻意挑这个时间？」

要看海的话选白天，就算是想看晚上的海也选早一点的时间比较好吧。当我觉得不可思议地开口问时，他突然微笑起来。

「嗯。这是我每天晚上的例行公事。」

「看晚上的海？」

「对。因为下班后才来，所以就是这个时间了。」

「唉……。」

工作这个字眼带来的现实感，让我再次因自己误会了而觉得尴尬。

「……果然不是幽灵啊。」

我小声低语，他睁圆了眼睛说「唉？」。

「你刚刚说的是幽灵吗？」

「啊，对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让他觉得不愉快了，我慌忙道歉。

「我听说这片沙滩有幽灵出没，所以远远看见你的时候，我不由得误会了……真的有幽灵！这样。」

他被我的话逗笑。

「唉唉——你觉得我是幽灵吗？我明明有脚，而且也不透明啊。」

「对不起……怎么说，那个。」

我吞吞吐吐的回答。

「那个——怎么说，因为白白的……。」

我一边想着自己都觉得蠢的理由一边回答，他一瞬间睁大眼睛，而后「啊哈哈哈！」大笑出声。

「哈哈哈，你好有趣喔！」

他捧腹大笑，好像真的很有趣。

「唉……是吗？」

我从没有被别人这么说过，所以惊讶地睁大眼睛。

「很有趣喔！啊哈哈，原来如此，幽灵啊……。」

他好像笑得停不下来似的，单手扶着额头，然后喉咙发出科科科的声音。

「啊——我好久没笑得这么夸张了。有种很开心的感觉。」

第一次有人说我有趣、和我聊天很开心。光是听到有人因为我的话而发出这样的笑声，我的心里就有种暖暖的感觉，身体也像轻飘飘浮在空中似的。

但下个瞬间，我有种想嘲笑自己的感觉，不可能吧。我怎么可能有趣。一定是我误会或是客套话。我最清楚我是个半点都不有趣的无聊人。相信字面上说的只显得蠢。

明明拼命地告诉自己，但从他无忧无虑的开朗笑容中，我还是不由得觉得他说的像是真心话。

在我左思右想、心情还没稳定下来的时候，他还「啊——笑死了」的沉浸在大笑的余韵中。

「可惜的是，我……不，说可惜应该是那个吧，幸运的是，我还活着喔。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他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眯起眼睛看着我。

「真的非常抱歉……我说了幽灵这种没礼貌的话。」

我微微鞠躬道歉，他在面前摆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然后，突然说「真的」。

「……如果真的有幽灵，我会很高兴的。」

他带着淡淡的笑容，说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唉？很高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反问，但他没有回答，只是轻笑一声，沉默地重新看海。

总觉得不对劲。我知道他的确不是个幽灵，而是活生生的人，但总觉得他浑身上下有种不属于这个世界般奇妙的氛围。

对话终止后，被海浪声音包围。现在，我听不见从任何地方传来的车子引擎声、家家户户的日常生活声。

世界只充满了大海的声音。

「……差不多该回去了。」

过了半晌，他打破沉默般轻轻开口。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应该再待一会，但还是点点头。

为什么我不会对他摆出平常那种难听的口吻或别扭的态度呢？为什么啊？是因为他独特的氛围，还是因为他笑我很有趣呢？我只跟他聊了一会，就有种他在对我说这样就好、我整个人都被肯定的感觉。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我送你回家。」

他一边说，一边朝通往堤防的楼梯走去。

我坦率到自己都吓到的回「谢谢」，慌忙追了上去。

「你家在哪？」

「那个，三丁目的……。」

我告诉他刚背起来的地址后，他露出笑容。

他送我到家附近，在街角的电线杆旁，我说「到这里就好」。要是被涟或外婆发现就麻烦了，我想。

「马上就到了。」

「这样啊。好，路上小心。」

他仍然带着笑容，用温柔的声音继续说。

「虽然在陌生的地方会很辛苦，但要加油喔。」

我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眼角一热。听他这么说，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因为在陌生的地方展开新生活而累垮了。

「再见……。」

我小声说完朝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后，我依依不舍地回头一看，他还带着满脸笑容朝我挥手。我也轻轻挥手回应。

往前一看，这个让我忧郁的昏暗乡下小镇，看起来似乎稍微明亮了一点。身体不可思议的轻盈，有种轻飘飘浮在空中的感觉。我无意义的踩了下脚跟，两手朝向夜空，大大地伸展。

总觉得，可以努力下去。虽然没什么确切的证据，但我忽然就这么觉得。我在心中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这是我的小镇。

我带着从玄关出去时完全不一样的轻松心情，朝着家门跑去。

第一卷 第三章 害怕清晨

睁开眼睛的瞬间，我就开始身体不舒服了。

确切的说，是昨天傍晚开始就没有食欲，胃那边刺刺的疼。痛恨清晨到来，就这样几乎是一夜无眠、半梦半醒到天亮，觉得肚子痛、想吐，身体沉重。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经过一个漫长的假期，今天开始要去学校了。而且，是第一次去入学后一次都没出席过的学校。

我之前怎么都没办法去的中学，以及即将就读的新高中，我知道地点和人都完全不一样。但同样都是「学校」。

我对高中没有半点期待或兴奋之情。有的，只有有必须跳进一个陌生环境的痛苦和倦怠感。

学校这种地方，到哪都是一样的。中学和高中也一样。把只是碰巧同龄的几十个家庭背景、外型、性格、兴趣嗜好都不同的人，没有必然性或脉络的塞进一个教室里，形成仅限于此的关系，并且假装「好像相处融洽」的地方。

光是想到必须置身在这种人际关系中，我的心情就宛如硬被塞进充满泥泞的沼泽地似的。

我不想去。这个念头忽然浮现，心情一下就被影响了。我不想去。我不想去学校。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吃完早餐，回到自己房间准备出门的期间，我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有种要陷进榻榻米里的错觉。

我背靠着墙缓缓蹲下。无力歪着头时，看见挂在对面墙上镜子里的自己。看不惯，也穿不惯的制服模样。深蓝色的裙子，以及白色的水手服。鲜红的蝴蝶结恶心死了。

我要穿着这身衣服去学校。要被关在那个封闭而窒息的空间里几个小时。光是想像就又想吐。

还是不想去。我想就这样钻进被褥里睡觉。

付诸实行吧。如果我说「我身体不舒服，今天请假」，外公外婆一定不会逼着我出门吧。对，请假休息吧。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地板嘎嘎作响的声音。这个脚步声，是涟。

「喂，真波。」

果然是他，我轻轻叹了口气。他特意过来，所以我站起来，打开拉门。

涟穿着制服、肩背书包站在那。一脸的不高兴。

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我脑中忽然浮现出这个念头。几天前，我在夜晚海边遇到的那个「幽灵」先生。他一定不会对人表现出这种不耐烦的表情吧。虽然我只见过他一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认定这一点。他一定总是带着开朗的笑容，绝不会说出负面的话语，原样接受、认同对方的存在。

「你在磨磨蹭蹭什么？再不出门会迟到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现在正要走。」

我小声说完，涟刻意地耸耸肩。

「小孩的借口。」

为什么他只会这种讨人厌的说话方式呢。嘴真的很坏。或者是说，个性很差。

「你赶快准备。不然连我都要迟到了。」

我拼命忍住自己的不爽拿起书包，注意力忽然被他的话给吸引住了。

『连我都会迟到』？这也就是说。

「咦，你要跟我一起走吗？我不想唉。」

我霍一下抬起头，说完后涟皱起眉头。

「什么你不想。也太没礼貌。我是觉得你一个人可能到不了学校，所以特别来找你的。」

「我一个人可以去。」

「你不知道去学校的路吧？」

我一时语塞，而后痛苦反驳。

「……我用手机查就知道了。」

涟哼的一声，嗤之以鼻。

「离车站很远喔。你明明才刚搬来，真的能自己走到车站吗？迷路迟到我可不管你。」

宛如威胁。我虽然火大回瞪，但的确如他所说。

如果会变成这样，我应该趁连假期间先去探探到高中的路。因为本来就讨厌学校，所以不想在难得的假期里靠近它的念头胜出，我说服自己，一切都会有办法的。但是，我不想第一天上学就迟到，给人不好的印象。

「……我知道了。请多指教……。」

我呼的叹了口气说完后，涟傻爆眼的歪头说「你一开始就老实讲啊」。我拼命把心中涌起的抱怨吞回去，紧握拿书包的手。

就在我拖拖拉拉跟在涟身后走到玄关时，他朝着起居室喊。

「爷爷、奶奶，我出门喽。」

啊啊，我失望的叹气。虽然觉得很抱歉，但可以的话，我今天想默默的出门。只有今天，我不想跟外公他们对话。

两老从起居室出来。我一边在心里祈祷只要稍微打个招呼就好，一边说「我出门了」。

外婆穿着传统围裙一边擦手，一边微笑看着我。

「小真，终于要第一次去学校了啊。加油喔，早点交到好朋友喔。」

看吧，我就知道，我在心里垂下头。我不喜欢听到这种话。明明我就不需要交朋友，我本来就不需要朋友。期待我被很多好朋友围绕，过着幸福的高中生活我很困扰，只觉得有压力。我和涟不一样。

我含糊地回应，再次说「我出门了」，朝两老微微点头致意后出了玄关大门。涟也立刻走到外面。

「真波，我们动作得快点。要是没搭上三十二分的电车就糟了，再拖拖拉拉下去真的会迟到。」

他一边看表一边催着我说。

距离我们上课的高中最近的一站，是鸟浦的隔壁站。我觉得只有一站，不搭电车也没关系吧，但这附近跟N市不一样，每一站之间的距离很长。据说是难以步行抵达。

「你早点学着骑车比较好，骑车去车站就方便了。」

「……多管闲事。」

我低着头回答。

「没关系，我不介意步行。涟你要跟平常一样骑车去也可以喔，我之后再去。」

这么一说他大概又会呛我，或是露出傻爆眼的表情吧，我想，抬头瞟了他一眼，意外的发现他轻轻的笑了。

「你是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这意料之外的话，让我吓了一跳，睁大眼睛。

「你好像很坚持都不说，所以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喊我名字。」

涟呵呵笑着，朝车站的方向走去。我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地说。

「……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再喊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回答很自怨自艾。从背后都看得出他呼地叹了口气。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直接了当的视线射穿了我的心。

「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啊，真的是……。」

傻眼地碎念后，转了个念的他说。

「算了算了，赶快走。」

我咬着唇，默默地跟了上去。

「这里。班导在里头等你。」

涟领着我去的，不是教室，而是教职员办公室。

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突然走进新教室会让我觉得心情沉重。走进校舍内的时候也是，不是走摆了学生鞋柜的大门口，而是走教职员出入口，所以我几乎没有碰到任何人就到了。

「还有，从这往里面走，在尽头左转后有通道，连接教学楼。」

「……喔。」

那里一定挤满了数不清的学生吧。我光是想像都觉得烦，叹口气点点头。

似乎是我的导师拜托涟先带我到教职员办公室的。学校应该也知道我跟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莫名觉得心情低落。

「那个，说是有很多要说明的事。」

「嘿……。」

光想就忧郁，我低着头应道。

「啊，老师！」

我随着涟的声音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向门口走来。

「您早。」

「喔。美山，早安啊。」

「我带白濑真波来了。」

「这样啊这样啊，谢谢你特意帮忙。」

「不，一点都不会。反正住在一个家里。」

老师轻拍他的肩膀，涟微笑回答。

光是这个互动，我就清楚了解他在学校也表现得是个「好孩子」。正确的打招呼，确实使用敬语，有礼貌而且能进退有度对答的「好孩子」。他的成绩和生活态度也一定都好，愿意接下别人不喜欢的工作吧。

果然是呢，我在心里讽刺。虽然我有自觉自己只是在迁怒，但我不管是哪一方面都跟涟完全相反，阻止不了我宛如黑色浊流般的感情在我心底盘旋。

导师看向我，笑着说「欢迎你来，白濑」。我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因为这句话而不由得僵硬起来，默默地点头致意。

「我是一年四班的导师山冈。虽然有点急，要跟你说明学校相关的事情，进来吧。纸本资料我已经从你家长那边全部拿到了，所以就解释一下上课和班级的状况。美山你先去教室。」

虽然我有这个预感，但从老师的语气听来，我好像跟涟同班。感觉这样下去会很麻烦啊，我在心中叹息。

「是，我知道了。」

涟点点头，鞠躬说「报告完毕」后，从走廊往里面走，消失了踪影。

尽管我超讨厌他，但一下子在不熟悉的地方，只剩我和第一次见面的老师两个人，我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安，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没那家伙也无所谓。我这样告诉自己。

老师领着我到教职员办公室一角，一个用隔板隔开的区域。里头摆着桌子和沙发。虽然老师要我坐在那里，让我看校内地图、课表、年度行事历，但我几乎没有记进脑子里，左耳进右耳出，只是随便应和而已。

「好吧，如果你有什么不知道或烦恼的事情，去问美山，他应该会帮你。有个让人放心的室友真是太好了。」

虽然我心里想着我绝对不会问他，但嘴上答着「是」。

最后老师交给我大量的教科书和补充教材，我抱着变得超重的书包，在老师的目送下走出教职员办公室。

我穿过连接的走廊，从主大楼走到教学楼。是个非常老旧的学校。可能是带着沙尘的海风不断吹拂，我总觉得地板和墙壁粗粗黏黏的。

据老师说，一年级的教室好像在一楼。教职员办公室在二楼，所以我得走下楼梯。

就在我从连接的走廊踏进教学楼的瞬间，喧嚣包围我全身。迎面而来的，是穿着相同制服、相同表情，宛如复制一般数不清的学生们。

久违的「学校」气息，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低着头迅速穿过走廊，一口气跑下楼。

到一楼后我往右看。马上看到写着【一年三班】的班牌，再往里看见【一年二班】。确认后我往左转走去。

我迅速穿过那些聚在走廊上笑着和朋友聊天的学生们，在教室门口驻足。我不由得抬头盯着悬挂在我头顶上方的班牌。

接下来要走进教室，突然进入几十个我不认识的人之间。那之后，必须和他们混在一起上课。光想就觉得很崩溃。

教室里传来许多笑声。开学已经一个月，他们的人际关系网应该几乎建构完成，也组成感情好的小团体了吧。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我能轻易想像他们在假期结束后再见面的开心模样。

「好久不见！」

「跟大家一起玩真是太开心了！」

「放暑假再去吧——。」

「下次去看电影喔。」

「有去哪里旅行吗？」

「我和表妹去了迪士尼！」

当我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零碎对话时，有种血液逐渐流失的感觉。教室里一定到处都是因开心而带着笑意的脸。光是想到会被卷入这个数不清的笑容漩涡中，就觉得呼吸困难。眼前越来越黑，全身无力。

要是不早点进教室，班会就要开始了。虽然知道，但我一步都动不了。

我一个人站在紧闭的门前，一动也不动。好想就这样变得透明然后消失。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喂。」

突然，有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得回头一看，涟就在我身后。

「你在做什么啊，真波。」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可能是一下子吸进太多的空气吧，我的肺有点痛。

「……没什么。」

我尽可能调整好呼吸后回答的声音沙哑，涟大概几乎听不见吧。他小小皱眉后，微微歪头说。

「赶快进去。大家在等你。」

这话让我咬紧唇。『大家在等你』？常有人随口这么说。但我这种人，到底谁会想等我？

是的，不会有人在等我。毕竟之前都没露过脸，现在才突然出现，而且是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到校。班上同学看来，应该只会觉得我是个「突然出现的诡异分子」。

身为一个多余的人，加入已经建构完成的班级里。这时会让人喜欢的，只有非常可爱或帅气、个性相当开朗或有趣，又或是比别人用功或擅长运动这类特别幸运的人吧。

但这些我都没有。容貌非常普通，性格自卑，一无是处。

有我这种人加入，大家一定会用失望的眼光看我。想着到底是什么人开学后突然不来上课，一定会觉得是来了个无聊的家伙吧。

果然没办法。我想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

「好了，快进去。」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同时我的背被推了一把。

我连惊吓的时间都没有，涟从我身边穿过，唰一下打开门。

然后，在哑口无言的我面前，突然出现一片「教室」的景象。

注意到门打开的声音，漫不经心看向我的诸多视线。他们预期应该会出现熟悉脸孔的眼睛，顿时睁大。

「哇。」

「唉？」

「唉——？」

四面八方都有声音响起。明显是因我的出现而惊讶不已。我尴尬的慌忙低下头。比平常还要内八的脚尖，彷佛体现出我的可怜无措。

从一口气热闹起来的教室深处，传出一个响亮说「莫非是！」的声音。我不由得看过去，对上一个指着我、看似活泼的女孩视线。

「白濑真波同学！？」

怦怦，我的心脏狂跳。然后有种从内侧咚咚咚咚激烈敲击的感觉。

涟虽然回头对着僵着动不了的我说「进来吧」，但我好像身体里被绑了一个重物似的，无法动弹。

「啊，十号的白濑同学！？」

另一个女孩出声。十号，似乎是我在这个班上的座号。刚刚班导跟我说的。

「白濑就是一直请假的那个同学吧？」

「哇——太神奇了——！」

「嘿，来上课啦——。」

「呐呐，你为什么请假？生病？受伤？」

「唉你，不要问这种事啊。真白目！」

「啊，抱歉，白濑同学！」

「呐，你今天开始可以来学校了？明天开始也一直会来吗？」

我被靠过来的男女同学和接连不断的问题淹没，全身更僵硬。感觉到冷汗从我太阳穴流下来。

然后，站在我斜前方的涟，忽然举起右手与胸同高。

「你们……。」

带着苦笑的侧脸，他看着班上的同学们。

「你们客气点。一下子突然黏上来，会吓到她吧？」

包围我的人墙一下子崩解了。

「说得也是，抱歉抱歉。」

「因为我们一直很在意啦——所以忍不住。」

「白濑同学，等下再聊——。」

合掌道歉，然后挥挥手离开。

我睁大眼睛看着涟。就这样一句，大家就听他的话了。彷佛一声令下。光是这样就代表他是有人望的吧？

黑色的感情再次涌上我的心头。和我完全相反的涟。受到大家的爱戴、信任、尊敬。我不羡慕。只是烦躁。

「真波的座位在那里。」

我沉默地照着涟的指示走到后面的位置。连谢谢都说不出来。

他一如往常傻眼的耸耸肩，到讲桌前的位置坐下。

我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这期间一直断断续续有不客气的视线看过来。被问题轰炸很困扰，但像这样被人感兴趣地看着也感觉很不舒服。

「什么什么，涟，你跟白濑同学很熟吗？你喊她真波啊。」

坐在涟邻座的男生问他话的声音传来。他似乎想小小声地说，但我听得很清楚。为什么音量不再低一点啊，我火大的想。

「与其说熟……我之前提过吧，我现在寄住在我爸妈的老朋友家，真波是他们的孙女。」

「唉？真的假的！？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意思？」

「嗯。」

「真的假的！跟女孩子同居？哇靠——是命运？恋爱的前奏？好像电影喔！」

「说什么啊你，笨蛋——。」

涟觉得好笑的笑了。见状，我在心里嘲讽，完全否认唉。这种误会，之后会引发麻烦的状况。

「白濑同学。」

旁边忽然有个声音跟我搭话，我吓得肩膀一震。小心翼翼地往旁边一看，是个带着满脸笑容看着我的女孩。

「初次见面，你好！我叫桥本由佳。请多指教呀。难得坐在隔壁，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喔！」

我明明想回答请多指教的，但喉咙像被扼住似地痛苦，发不出声音。

她一瞬间觉得不可思议似地歪歪头，但重新整理心情似的再度露出笑容开口。

「你跟涟住在同个家里呐。真厉害！要是跟涟一起的话，什么事都能安心了！太好了。」

我知道我得说点什么，但果然发不出声音，她不在意无言以对的我，没有停顿的继续说下去。

「这个班级啊，男生女生感情都很好，气氛很棒喔——。」

听到她的话，周围的学生纷纷点头，也开始加入话题。

「对啊对啊。班导啊感觉也很不错，这是当然的！」

「大家都很好，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放心的找任何人问喔！」

「你可能会担心很多事，不过，放轻松吧！」

看着我的诸多视线，善意的话语，亲切的笑容。被这些包围，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哪个是真诚的笑，哪句是真心话呢？不，或许全是假的。他们说不定对缺席一个月的我有毫无顾忌的好奇心、对有特别待遇的我抱持敌意。

一思及此，我放在膝上的手指颤抖，额头和背脊冷汗直流，胃里一阵疼痛。视线像失焦一样模糊。呼吸困难。

「喂，真波？」

忽然有人用力摇晃我的肩膀。

「你还好吗？」

是涟。他站在我旁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的脸。

大概是看惯他的冷脸，我的肩膀忽然一下放松下来。深深吸气，把空气送进肺里后，感觉好多了。

但是没能正常发出声音的无言沉默，果然让涟皱着眉盯着我。然后他转回过身，对背后的同学们说。

「你们先回座。突然被这样团团围住，应该会怕吧。」

他们纷纷说「也是。抱歉」、「好——了解」的散开。

涟见他们散了，在我旁边坐下。

「唉你，是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

虽然不好意思，但这件事我不想跟涟说。

「……没什么，我没怎样啊？」

我一边觉得没有看着我的视线，因此能好好发出声音说话而安心，一边小声回答，他再度皱眉。

「那你为什么不回话？没看到大家特意主动找你聊天吗？」

我再次小声地说「没什么」。不想说前因后果。

「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涟傻眼的耸肩。

「什么啊，女王陛下吗？这样会交不到朋友喔。」

这白目的发言让我大为光火，瞪了回去。

「我才不需要什么朋友。反正……。」

因为朋友什么的只是表面关系而已。因为反正总有一天会被背叛。我最后没有继续说下去。如果我说这种话，显而易见的，涟会强烈反驳。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班导走进教室，宣布班会开始。涟不得已回到自己的座位，我打心底松了口气。

「——你态度也太恶劣了。」

第四节课结束开始午休时，我立刻被涟带出教室。然后把我带到人迹罕至的走廊尽头，一脸严肃地开始说教。

「是怎样？大家特意关心你、找你说话，你却冷着一张脸。感觉超差。你连正常回应一下都不会？」

「办不到。」

我对明明同龄，却一副自以为了不起对我说教的他反感而立刻回答，他刻意的叹气回应。

「你这人……。」

我当然清楚自己态度不好。因为我虽然只有早上发不出声音，但面对下课时间就来找我说话的桥本同学，以及轮流过来问我问题的其他同学，我都只是低着头，回答「嗯」、「不是」两句话。

但这也没办法，我想。对离开「教室」一年半以上的我而言，被刚认识的同龄人包围、找我说话，除了痛苦之外再无其他。

而且，看见远处的涟被朋友包围开心的笑着，自愿帮老师忙，一一亲切应对其他同学拜托的事，我更火大了。

「是说，涟你才是怎样。对大家都一副好脸色。装什么好孩子啊？」

我不想再听他批评我，故意转移话题。

「虽然我只看了半天，但非——常清楚喔。涟不仅是对我家外公他们，对老师和班上的同学也都表现出好孩子的样子啊。真是了不起呢。」

我一口气愤懑的说了一堆，涟睁大眼睛。

「明明装乖孩子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冲口而出，他一脸意外地眨眨眼睛。

「什么，真波，你装过『乖孩子』吗？」

没想到矛头会指向我，我吓一跳，把话吞回去。然后慌忙开口。

「我说的是现在的涟！我的事不重要吧——。」

「没有不重要。」

涟打断我的话似的说。

「没有不重要。是谁说过这种话？」

这么说的他，眼神认真得可怕。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嘴开阖几次后，低下头。

涟也什么都没有说。我们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宛如肩上担着沉默。

「……我之前说过。」

小半晌，他小声地说。

「你总是摆出这副表情。」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在讲什么而不爽。

「不要再摆那个表情了。光看见就不愉快。」

「……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嘟着嘴、皱着眉，看起来超不满、超无聊的表情。呐，现在也是。」

我不由得用右手掩住嘴。

我自己知道。我总是闹别扭似的，一副自怨自艾的表情。

「不要再这样了。因为看了不仅心情很差，连周围的人也会觉得无趣。」

但是，没办法啊，我在心里大喊。

没办法啊，因为我就是这种个性这张脸。讨厌的话无视我就好了啊。不要看我的脸就好了。为什么总喜欢干预我？为什么不放着我不管？

我的眼神充满说不出口的话，死死瞪着涟。

「又是这个表情。连我都快染上牢骚病了。」

这话让我全身的血液一口气往脑子冲。

「我觉得你这种人最让人火大。」

咬着嘴唇，握紧拳头。

不行了，我受够了。

「我也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我尖叫着转身就走。

和涟说完话后，我就低着头一心等待时间流逝，一到放学时间，无视导师喊我的声音，跑出教室。

我用两倍快的速度照早上来时的路线返回，跳上电车，在鸟浦站下车，到达熟悉的海边时，才终于停下脚步。然后走到海边，坐在沙滩上。

家里和学校都好讨厌。为什么不放着我不管呢？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呢？明明把我当透明人置之不理的话，我就会不打扰任何人的放轻呼吸、降低存在感，成为一个无害的人而保持沉默的啊。刻意对我这种人有兴趣而干预，我无法好好回应，就会摆出讨厌的态度。拜托，不要管我了。

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内心尖叫在身体里逡巡，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把脸埋在环抱的膝上，紧紧闭上眼睛，耳边是没有刻意去听的反覆波浪声响。这样我的心情才能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我缓缓抬头，眼前是混进夜晚深蓝色的夕阳橘天空，还有宛如镜面般倒映的宽广海洋。

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啊。差不多得回去了，到晚餐时间了。

虽然我脑子里面这么想，但身体动不了。

在我眼睛看着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时，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踏沙的声音。

我有预感，转过头。

「幽灵先生……。」

我不由得小声开口，今天也穿着白色衬衫的他，略长及肩的头发随风飘扬，噗哧一笑。

「我在你心里果然变成幽灵了啊？」

哈哈，他觉得有趣的笑了。

看见他笑脸的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泪水滴滴滚落，连自己都吓到。

「喔唷，怎么啦怎么啦？」

他带着果然很有趣的笑，静静看着我哭泣的脸。

「遇到了什么痛苦的事吧，我懂我懂。」

他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事、聊聊吧这类的话问我原因，只是「嗯、嗯」的点头。这反而让我的眼泪更盛。

「好喔——年轻人！哭吧哭吧——！」

他像是为我加油似的对天举起拳头。这模样太好笑，我不由得一边哭一边笑。

他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又哭又笑的我。

「因为大海会接收你所有的眼泪……。」

说罢，他在我身旁坐下。他的目光远眺着逐渐沉入夜色的海面。

这样啊，是可以哭泣的吗？我想。就算我在这里哭，也只有幽灵先生看见。不会为人所知就过去了。不会被外公、外婆，爸爸，还有涟知道。

奇怪的是，当我这么一想，想哭的冲动反而平息下来。

最后的泪水滑落脸颊后，我用沙哑得可怜的声音问。

「……幽灵先生的眼泪，也曾被大海接收吗？」

闻言，他大笑出声。

「又说我是幽灵了。」

他是真的开心地笑。彷佛这世上只有快乐与幸福似的。

「不过，不好意思，我不是幽灵啊。」

被他凑上来看，我微微低下满是泪痕的脸。

「那……我称呼你幽先生。」

「唉？」

他一下睁大了眼睛。

「啊，取『幽灵』的『幽』。」

他再度哈哈哈地笑起来。

「果然还是离不开幽灵啊。」

看着他无比灿烂的笑容，我有种囤积在心底混浊不堪的情感，一点一滴被净化的感觉。

我莫名觉得尴尬，抱着膝盖，下巴顶在手臂上。

鸟浦既乡下，人与人之间的界线感也很低，我还是喜欢不起来，即使如此，一想到有他住在这个小镇，就觉得勉强还过得去。

「真波——！」

突然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有人大声喊我名字的声音，我霍一下抬起头。是涟的声音。

我回头确认，看见后方的堤防上有个小小的人影。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爷爷奶奶很担心喔！」

我呼地吐出一口气。没想到会被他看到我这个样子，真是糟透了。

「好像有人来接你了耶。」

幽先生呵呵笑着说。

「是来接我……还是我被跟踪了呢。」

「有什么关系。有人担心你，是最棒的事了。」

「说得也是……。」

就在我微微歪头时，又听到「真波！快点」的声音。

我烦得要死，缓缓起身。

「抱歉打扰你了……我回去了。」

优先生点点头说「嗯」，然后对我说「下次再见，真波」。

应该是听到涟喊我，才得知我的名字吧。是和涟完全不同，亲切而温柔的喊法。

我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朝他鞠躬，爬上楼梯，往涟所在的堤防而去。

就在距离涟还有几步路的地方，我看向沙滩。

优先生站在海浪拍上来的边缘处，眺望着月光下的海洋。一如那个晚上。我静静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顺着我的视线，涟也朝海的方向看去。

「……那是谁？」

面对他的疑问，我小声地说是不认识的人。我不想因为自己给幽先生添麻烦。

「唔……。」

涟打量幽先生似的盯着他看了看，而后像失去兴趣似的移开目光。

「……你一直在这里吗？放学之后一直在这？」

「不管待在哪，都是我的事吧。」

我毫不客气的回答，他傻眼地耸肩。

「是你的事，但别让爷爷他们担心。」

我瞟了涟一眼，发现他还穿着制服，太阳穴上带着汗。

莫非他从回家之后就一直在找我吗？即使如此，他应该是受外公外婆所托，不得不找吧？

「赶快回家。」

「……知道了。」

我一边走，一边再度回头看向海的方向，这次幽先生抬头看了过来。注意到我时，他笑着朝我挥挥手。彷佛再说下次再见、要加油喔。

我也一边轻轻挥手，一边打从心底觉得，要是寄住在外公家里的是幽先生就好了。

第一卷 第四章 随波荡漾

「晚安。」

我小跑过去开口打招呼，幽先生转过头露出微笑，回应我「晚安」。

上高中后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在家里仍然觉得难以呼吸，在学校也待得不舒服。

班上同学仍然试着和我说话，但我还是没办法好好应对，这时候涟就会过来插手。筋疲力尽的回到家，还要面对外公他们「有交到朋友吗？」、「课程还跟得上吗」的提问攻击。

不过我还能勉强忍耐。原因是从第一天上学开始，我每天晚餐后都会出门，到这片沙滩来见幽先生。想办法忍过白天的话，就能跟幽先生见面聊天。光是想到这，就觉得舒服多了。

幽先生正如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一样，是非常稳重、开朗、温柔的人。越跟他聊，就越有这种感觉。

然后，非常不可思议的是，即使是不擅长跟任何人说话的我，当他听我说时，我就能接连不断地说出话来。或许正是因为我们没有直接的关联，反而能轻松地天南地北的聊。

「虽然不是不喜欢谁、或是被人讲了什么，但我就是不喜欢。应该是讨厌那个气氛吧……总之就是待得不舒服。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但一整天不管待在哪里、见到谁，我都觉得烦……。」

今天晚上，我又是接连不断碎念一些没有重点的话。可能是因过去不管遇到什么讨厌的事情，都没跟任何人明说而深埋心底的反作用，在幽先生面前，我的真心话就如溃堤般，滔滔不绝。

这种沉重的话题，要是跟外公、外婆说，他们可能会过度担心，要是哪天跟涟说，也必定会被他干脆的回「我看见你也不爽」一类的。

所以，只会温柔的「嗯嗯」、「嘿唉」、「这样啊」回应，不说多余的话，听我诉苦的幽先生，对于我而言，真的是非常宝贵的存在。在还不习惯的生活当中所累积的不满与压力，多亏了他，才能在夜晚的海边一口气发泄出来，让我还能维持精神上的平衡。

「今天第六节课，巴士的……啊，下个月好像要去远足，所以那时候在决定巴士的座位，看座位表，最前面的位置是单人座。我觉得那个位置很好。本来想大家要是都跟好朋友一起坐，反正最后我会剩下来，自动去坐单人座正好。结果涟那家伙突然说出『桥本同学你们是三人小组，也让真波加入吧』，我蛤！？的傻爆眼。觉得他真是多管闲事的气得要死。那家伙真的是，老是擅自行动……。」

因为决定今天想讲这件事，所以我连珠炮似地嘴没停过，等说完才一下子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

「……总觉得抱歉，我老是说这些。」

而后幽先生惊讶地睁大眼睛。

「唉，为什么要道歉？」

「那个，就每天都听这些抱怨的话很不愉快吧。幽先生很好聊，我就忍不住说过头了……抱歉。」

我微微鞠躬，幽先生呵呵的笑了。

「不会啦。我反而因为平常很少听到高中生的故事，觉得很新鲜呀。啊——好怀念啊——这样，回忆起自己的高中时代。」

「幽先生的高中时代……。」

我不由得小声开口询问。

「是怎么样的高中生呢？」

幽先生带着微笑，遥望着海的方向。沉默了小半晌后，缓缓开口。

「满脑子都是自己喜欢的事吧。」

我重复他说的「喜欢的事……」。

「幽先生喜欢的事是？」

我好奇地一问，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然后像在思考什么似的看向斜上方，回答。

「嗯——篮球这一类的。」

因为他说这一类，所以我想他应该会列举其他「喜欢的」吧，所以我等了一下。不过后来他并没有接着补充下去。

「我参加了篮球社，每天都去学校参加社团活动。觉得好玩得不行，非常热衷。我不喜欢念书，平常没怎么读。因此常常捱骂呢。」

开玩笑似地笑了的他，没有说是被谁骂。但是，我一想到幽先生这样的人也会被父母或老师责骂就莫名觉得好笑，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打篮球呀？没办法想像幽先生打篮球的样子啊。」

我心中的幽先生，是个总爱静静看海，给人梦幻印象的人，所以很意外他会喜欢那么激烈的运动。

闻言，他也露出某种意外的表情。

「嘿？现在的我看起来是这个样子吗？但学生时期，朋友都叫我『篮球笨蛋』喔。」

他一脸怀念地微笑。

「我小时候一直打棒球，中学到高中一直打篮球。现在也还是会在工作之余，和朋友打垒球或街头篮球。」

「咦，这样吗？」

更加意外的讯息。这么说起来，他一直都是听我讲，几乎没有提过自己的事。

我想像着他假日和朋友运动的模样，慢慢涌起好奇心。我想知道更多他不一样的面向。

「幽先生，你平常……做什么工作呀？」

我忍不住开口询问，而后慌忙加上一句。

「啊，抱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的话让他觉得有趣地笑了。

「了不起，竟然会用这样的字。」

感觉自己又被当成小孩子了，我有些懊悔。不由得嘟起嘴时，幽先生忽然转身举起手。

「你有看见那个蓝色招牌吗？」

他所指的位置，是海岸边的一栋独栋房屋。建筑物旁边，矗立着被街灯照耀的淡蓝色招牌。距离远又是晚上，所以我看不清上面写的文字。

「那是我的店。」

咦，我睁大眼睛抬头看他。他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开了家咖啡店。从早到晚，一直在那里工作。」

「哇，你开店啊，所以幽先生是店长吗？」

「嗯，看起来是这样。那个，说是店长，只有我一个人经营，连工读生都没有就是了。——是家叫『Nagisa』的店喔。」

说出这个店名时，幽先生莫名露出非常开心的微笑。开心到连看着他的我都感到满足。他应该真的很珍惜这家店吧，我想。

「从店里的厨房往窗外看，刚好可以看见海。我想在一直能看见海的地方工作，所以选了这个地方。早上和晚上没什么客人，所以我大概都在看风景。」

这么说完，他看着我，轻声笑着说「其实呢」。

「那天，我也是一边收拾店里厨房，一边不经意的朝海的方向看，看到真波蹲在那里。觉得不放心所以走下来的。」

所谓的那一天，指的是我跟他第二次见面，我第一次去高中上课的那天吧。这么说起来，明明那个时间比平常幽先生在夜里散步的时间早很多，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出现？

那时候我的脑子里全是学校的事，所以没有发现，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偶然，而是他刻意放下手上的工作过来的。

「原来如此……真抱歉……谢谢你。」

虽然时机已经晚了，我还是道谢，结果幽先生露出真心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要道谢？是我自己不放心，所以自顾自跑过来看看状况而已。真波不用道歉也不用道谢喔。」

尽管如此，我觉得打扰到他工作很不好意思，然后也觉得很开心。他明明在工作，却特意到我这边来。

「真的非常谢谢你。如果那时候幽先生没有来的话，我……。」

我没办法好好说出接下来的话。但是幽先生并没有要我继续说下去，只是有朝气的笑着说「若是这样真是太好了」。

「幽先生几岁呢？」

我突然开口询问。对他孩子气的笑容以及在开店之间的差距很感兴趣。

「我？我今年二十六了。」

也就是说，他大我十岁。我再次感受到我们的年龄有很大的差距。

「但是，我朋友总说『不管过多久你还是像个小鬼』啊。」

他觉得好玩的呵呵笑着回答。

在我看来，幽先生的冷静和随和是很成熟的，但他的确毫无「大人」特有、难以接近的感觉或压迫感。这一定是他的本性吧。

「……我觉得，幸好幽先生住在鸟浦，幸好我认识了你。」

我又突然说。平常几乎没有和其他人对话，所以我很不擅长在适当的时间说适当的话。

即使幽先生灿然一笑回答「谢谢，真开心」。可那笑容，依旧让我莫名不安起来。

◇

到了五月底，我终于渐渐习惯学校生活。

本来有点担心不知道课业跟不跟得上，但这里的高中并不热衷升学辅导，课程进度也很松，本来就不觉得读书辛苦的我，便透过每天的预习和复习，设法把落后的进度补齐。

我最担心的人际关系也设法保持稳定。根据我中学时代的痛苦经验，我想尽可能避免与人建立深厚的关系。这么一来就不会遇到麻烦事了。或许是我内心的想法透露出来了吧，最近班上的同学和老师都不会跟我多说什么不必要的话，基本上就放着我不管。——除了一个人。

「真波，你不参加社团吗？」

午休一开始，涟就来找我。我在学校唯一的乐趣就是带着便当走上空无一人的顶层楼梯，在平台上享受独处的时光。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啊。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简短回答「不参加」后，他追问「为什么？」。烦死人。

「没有我想加入的社团。」

「这样的话，要不要加入女排社？她们好像正在烦恼人数不足。」

「不要。参加社团活动本身就是个麻烦。」

涟一脸不满的小声说「真是冷漠的人」。

「蛤？没有强制要加入社团活动吧？要不要参加不是个人自由吗？」

涟是男排社的。正因为如此，我个人最不可能参加的就是女排社。我不想再增加和涟处在同一个空间的时间。放学后到他社团活动回家为止，对我而言是宝贵的「不受涟干扰的时间」。

「哪都可以，参加个社团的话就能交到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要我讲几次才懂？」

我皱眉回答后，涟不客气的说「你真的很固执」。

「不管你说什么，我喜欢自己一个人。」

朋友对我毫无益处这点，我清楚知道到想吐的地步。

我从似乎还想说什么的涟身旁走过，离开教室。

一边充分享受独处的解放感一边悠闲吃完午餐，上课预备铃响了之后，我想先去上个厕所再回教室，所以去了洗手间。就在准备从厕间出来时，听见门的另一边传来女孩子说话的声音。

「那个叫白濑的，是怎样啊——？」

啊，我不由得几乎要张口出声。轻轻松开厕间把手。虽然不想听下去，但我没有勇气在这时候打开门。

「真的唉。为什么她都不跟别人说话？」

女厕是鬼门关。可能是在封闭的空间里会放松警戒吧，不少女孩们会卯起来说八卦或别人的坏话。

「跟她说话都没反应唉。感觉好差——。」

「听说她住在涟寄住的地方，涟很会照顾人，所以应该各方面都有顾虑到她，不过照顾的对象是这种人也很辛苦吧。」

「涟人好，就算觉得困扰，也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好可怜喔。」

「是说啊，你不觉得明明涟特意去找她说话，结果她态度超差吗？」

「我懂！一脸爆炸嫌弃的样子。超夸张。」

「对涟好没礼貌。看得超火大。」

毫不留情飞过来的负面话语。说的都是些理所当然的内容，我自己也知道这无法避免，因为我的确拒绝与其他人来往，但平常不会表现出对我有所不满的人，却在我不在场的时候肆无忌惮地这么说，这状况让我难受。中学二年级时痛苦的记忆回笼，我有种腿软的感觉。

「听说她住在N市，搞不好瞧不起我们？」

「啊——像是我不想和乡下人说话——那样？」

「我爸妈说啊——白濑同学的爸爸好像是公司社长唷。」

所以我讨厌乡下。一点都没有保护个人隐私的观念。一点点小事，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广为人知。有一种窒息的闭塞感。

「唉，真的假的！？那么，是千金小姐啊——。」

我爸的职衔的确是社长，但并不是配得上千金小姐一词的大公司，只是个自营的小型家族企业。即使如此，只因为是社长的女儿，我读国小、读国中时，不知道被说了多少次我很任性。

「那么，啊咧？大概觉得跟下等人来往有失身份吧。」

「啊哈哈，或许吧！我们是下等人嘛。」

「我才不跟你一起呢！」

嘎哈哈笑起来的她们，之后热烈讨论起现在流行的艺人，开心笑闹的离开厕所。

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心里低语。

我曾是不负责任八卦、带着恶意坏话的攻击目标。我并没有直接受害，没有被人家说很烦、去死这种话，也没有挨揍被踢，不是什么大事。忘了就好的事。

脑子里知道，但他们说的话还是一直在我脑中盘旋不去、淡忘不了，这是为什么呀？

下午上课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因为一抬起头，就会忍不住想找刚刚说八卦的人到底是谁。不需要知道的事情，一直不知道就好了。

放学后，我立刻低着头离开教室。快步走向车站，跳上电车。

抵达鸟浦站后，我刻意缓步慢行。即使如此，回过神来时还是走到了家门口。

我用绝对不会有人听见的声量小声地说我回来了，在玄关脱下鞋子。在洗手间洗手时，晾完衣服的外婆拿着篮子走了进来。

「啊啦，小真。你回来啦。」

外婆用一如往常的笑容和我打招呼。

一开始虽然不习惯，但最近我勉强能正常回应「我回来了」一类的话。

但，今天，我没办法。我只能用连自己都觉得僵硬的表情和声音小小地「嗯」一声。

外婆一脸好奇的微微歪头后，又恢复笑容，一如往常说「有一些点心饼干喔」。回到家，外婆每天总会帮我准备点心。因为是外婆特意准备的，所以我总会道谢后吃掉它，但今天没有这个心情。

我就这样低着头说「对不起，我没有食欲」，走出洗手间。而后外婆慌张地追了上来。

「怎么了，小真。学校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我拼命挤出笑容，脸几乎要抽筋，回答「没什么事呀」。但外婆还是皱着眉看着我。

「是不是……跟朋友吵架了？」

我从外婆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看出她多少知道我中学时代发生的事。可能是爸爸说的吧。我明明希望他不要说的。

我的手紧握成拳，摇头否认。

「……我回房间了喔。」

我迈开脚步，外婆又追了上来，天外飞来一笔的说：

「也有鸡蛋冰淇淋唷。」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语，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所谓的鸡蛋冰淇淋，是像水球一样，把香草口味的冰淇淋装在半透明弹性袋子里的冰品甜点。为什么外婆现在要刻意说这个呢。

「……我不要。谢谢您特意准备，但我不饿……。」

不知道，但我摇摇头。可外婆却露出干笑，穷追不舍似的继续说「不过」。

「你看，那个，是鸡蛋冰淇淋喔？小真你……。」

我忍不住打断外婆说话似的大喊：

「就说了我不要！」

外婆睁大了眼睛。我虽然因拔高了声音而懊恼，可却没办法停下来，用刻薄的语气继续说。

「我已经是高中生了，不需要这种给小孩子吃的冰淇淋。」

外婆深呼吸一口气后，垂头丧气地说「……说得也是」。

虽然那收紧的小小肩膀让我觉得内疚，但也没办法好好用语言表达出来，只有小声地说「对不起」。

「……我今天累了，先回房间去了。也不用晚餐……。」

像是要甩开一切似的，我把手放在房门上。不过外婆没有放弃。

「小真，你没事吧？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但至少可以听你说。要不要跟外婆聊聊呢？」

死缠烂打。我知道外婆担心，但希望她注意到我不想说话。

「真的没事，不要在意。」

「就算你这么说……。」

一脸烦恼用手压着脖子的外婆小声地说。

「你不说我不会知道呀……你妈妈也一定也很担心……。」

听到妈妈这个词的瞬间，我维持在极限状态的细线，发出绷断的声音。

「——并不会吧！够了，吵死了！不要说得好像你懂一样——！」

就在我尖锐发言的时候，「喂！」，有人从我身后用力一拉。我惊讶地回头一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涟。大概是今天没有社团活动吧。

他看起来盛怒非常。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奶奶她……。」

这责备的语气，让我狠狠回瞪。

在涟眼中，我一定是个非常忘恩负义、冷酷无情的孙女吧。但是，有家人疼惜、被大家喜爱的涟，不会理解我的心情。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不知道我过去是怎么想的，我现在是怎么想的。不要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干涉我。本来就是涟一而再、再而三的介入，才害我变成其他女生的眼中钉。

「啰唆，不要管我！」

我挥开涟的手，用力推开他的肩膀，从他身边穿过，直直朝玄关走去。我几乎要爆炸的心大喊着，一切的一切我都讨厌。

我在染成夕阳颜色的城镇上奔跑，回过神来时，已经来到沙滩附近了。

我手撑在堤防上往下看。闪着橘色光亮的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国道方向那个浅蓝色的招牌。我几乎是无意识地移动脚步，站在那家店前。看起来是用老建筑翻新的，外墙重新粉刷成白色，大门漆成宛如盛夏海洋般鲜亮的群青色。门上挂了写着『Nagisa』的招牌。

我从门边的小窗往里看，店里似乎没有人。

我深呼吸一口气后握住门把，缓缓推开门。挂在头顶上方的门铃发出声响。

「欢迎光临！」

立刻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从吧台座位里面带着满脸笑容突然出现的，是穿着白衬衫配深棕色围裙的幽先生。

「啊咧，真波！？」

他睁圆眼睛，慌忙走出厨房。给人的印象，和在夜晚海边见到他时的某种梦幻感很不一样。宛如太阳般，不带阴影的明亮。

「唉——吓我一跳！你来啦！」

明明不是高中生会单独来的店，他还是开心地迎接我，担心会被拒于门外的感觉迅速消失。然后可能是紧张的线断了，我瞬间想哭。

视线逐渐模糊，我知道我的眼泪掉了出来。但我明明没想过要哭的。

「哇，你没事吧！？」

幽先生轻压我的肩，让我在附近的椅子上落座。

「是哪里痛吗？摔倒了？还是吃坏肚子？」

他观察我的表情，担心地反覆询问。就像是对待一个哭泣的孩童。虽然我在心里说我已经是高中生了，不会因为摔倒或肚子痛哭气，但没有说出口。

「身体没有不舒服或受伤吧？」

我不住点头。

「这样啊……嗯……。」

他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冷静下来。我反而像是打开开关似的一边抽抽噎噎，一边哭得可怜兮兮地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对外婆……」。

「我不小心对外婆，说了很过分的话……。」

尽管我知道她是担心我、关心我，可我扛不住心中的不满和焦躁，没办法坦率的说谢谢，结果恶言相向。

「我觉得我得道歉，但说不出口……。」

我因为抽泣而无法好好说话。即使如此，幽先生还是以温柔的表情，点着头等我继续说下去。

「然后，那家伙回来了……用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对我说教，所以我本来想着要道歉，却发起脾气……他真的一直都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我气坏了，就这样跑出家门……。」

连我自己都觉得幼稚的举动。虽然事后想想会感到后悔要反省，但当下被自己的情绪牵着走，没办法好好应对。怎么会这样啊，我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中。

「那家伙，是指寄住在你家，叫涟的孩子？」

幽先生轻轻地问。我一边擦泪一边点头。

「那家伙总是管我管很多让我生气。在学校是，在家里也是……。」

然后他发出呵呵的轻笑。

「我好像可以懂耶，那孩子的心情。怎么说呢，真波你有种让人没办法放着不管的感觉啊。可能涟不想看见真波你独自努力，想要帮你一把，不小心说得太过了。」

这意料之外的话，让我睁大眼睛眨巴几下。泪水在睫毛上微微颤动。

「……才不是呢。他说我让他最火大。所以我觉得他只是想要抱怨我……。」

「这样啊。」

幽先生用带着笑的声音说完后，改变语气点头说「外婆那边没事的」。

「没事的，因为她一定知道。真波你相当痛苦，所以没办法敞开心房，包括现在你在反省，真波的外婆，一定全部都知道……我想所谓的家人、外婆，就是这样的。」

他看向面海的飘窗。

「虽然我的祖父母不在了，不过我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的奶奶，所以大概知道她是带着什么心情照顾她的孙女。是不求回报的爱吧，是无条件疼爱孙女、疼爱得不得了吧。真的是以如海般宽广又深厚的爱情，烦恼也好、别扭也好、心里有秘密也好，我想她都能完全理解，接受一切。」

幽先生说的话非常抽象，对我而言太难。但只有他想传达给我的讯息，我听懂了。

外公外婆收留了麻烦的我，总是温柔地照顾我。我虽然没说出口，但一开始怀疑过他们是不是其实觉得很困扰，但在一起生活的过程当中，别扭的我也了解到他们的温柔以待显然是真心的。

即使如此，今天我却因为在学校发生的事而暴怒，再加上提到我妈，就丧失理智，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我后悔、自责不已。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想要一切重新来过。但是，是不可能回到过去的。所以，至少。

「……我想道歉。我想向奶奶道歉，说对不起……。」

面对我低吟般的声音，幽先生开朗地回应「嗯」。

「没问题、没问题。冷静下来之后好好道歉的话，没问题的。」

听了他的话后，很奇妙的，我觉得真的会没问题。

回到家后，立刻跟外婆道歉吧。不要掩饰、不要觉得害羞，真心诚意地说出自己的歉意。我老实到吓一跳的这么想。

「……我明天还能来吗？」

我开口询问后，又担心是不是会打扰到他，慌忙补上一句。

「那个……我是要来报告好好道歉了的事……。」

幽先生灿然一笑点点头。

「当然！即使不是，你也可以随时、每天都来喔。」

「……非常谢谢你。」

我低头鞠躬。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住了。

虽然自知这是非常厚脸皮的请求，但对现在的我而言，他是唯一让我感到安心的人。

「啊，对了。」

幽先生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拍了拍手。

「你喜欢玉子烧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我满头问号，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么，请务必尝尝看。」

「唉……可以吗？」

「请用请用。是说，我喜欢请人吃玉子烧。」

「……这样吗？」

虽然是个模棱两可的理由，但我点头说「那么，就承蒙您的好意了」。

「你等等喔，我马上去做。」

幽先生急急跑回厨房。

我一个人留在大厅里，心不在焉地环顾店内。

店里有四张四人桌，吧台有四个座位。是个可以容纳二十人左右，看起来是用独栋房屋的客厅和开放式厨房改建的建筑。吧台左边有个大大的飘窗，也可以从那里远眺海洋。

桌子、椅子、墙壁和门窗都是木制。是间非常安静，而且让人感觉温暖平静的店。就像是幽先生本人似的。

我不由得站起身，站到了橙黄色夕阳洒进来的飘窗前。

就在我呆呆看着线对称的天空和海洋时，忽然注意到飘窗台板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用软木塞封口的玻璃瓶。我弯下腰一看，里面放满我从没见过的贝壳。透明的淡粉红色，是非常美丽的贝壳。

就在我想着这贝壳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幽先生在厨房里喊「做好喽」。我转头一看，他像在喊我似地对我招手。我再度瞥了一眼放了贝壳的玻璃瓶后，走向吧台。

「请用。」

在画了蓝色线条的纯白方盘正中央，盛着宛如向日葵花朵般鲜黄色的玉子烧。我不由得小声地说看起来好好吃，而后幽先生开心地笑了。

我用筷子从切得整整齐齐的玉子烧中夹起一块，送到嘴里。是温暖又柔和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应该已经停下的泪水又微微被勾了起来。

「我觉得玉子烧能让人有精神喔。」

我一边品尝充斥嘴里的淡淡甜味，一边点头说「嗯」。

我打算吃完后就立刻回家，跟外婆道歉。

第一卷 第五章 为光穿透

那天之后，我每天放学后都会去『Nagisa』。

班会结束的同时我就离开学校，到家把随身物品一放、换了衣服就立刻去Nagisa。然后坐到接近晚餐时间。

尽管Nagisa是间乡下小店，不过客人相当多。不到满座，但白天店里大概都有客人。第一天造访时店里没客人，是我运气非常好。

今天我打开入口大门时，也已经有四、五位先来的客人了。

「欢迎光临。」

幽先生一如往常笑着迎接我。

我在吧台尽头的老位子坐下。总是点柳橙汁。虽然不好意思，但咖啡很苦，我喝不来。

即便觉得每天去咖啡厅对高中生而言满奢侈的，可从小没什么嗜好、周末假日也不会出去玩的我，存了很多零用钱和红包钱，就算每天去咖啡店，应该一时半会也用不完。

因为幽先生忙着招待客人，我也就没有跟他说话，安安静静待着。晚一点客人变少的时候会闲聊几句，但我不会像那天一样发泄我的烦恼和心情。即使如此，单是身处在这个安稳的环境里，我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净化似的，非常满足。

我会喜欢这个位置的原因，是因为坐在这里，可以清楚看到飘窗上的玻璃瓶。在窗外透入的阳光照耀下，呈现半透明、闪耀着粉红色光亮的贝壳。

那天太难过了所以没发现，但在Nagisa店里，到处都放着这种贝壳。有挂在墙上相框中和彩色玻璃一起贴成花朵形状的，有几片一起放在吧台玻璃盘上的，还有两条挂在厨房旁边柜子上的项炼装饰，也是粉红色贝壳。

所有的贝壳都被从海面反射而来、洒满店里的阳光照得通透，隐隐发亮。是美到宛如幻想世界般的景象。我莫名觉得，这就是这家店温暖友善的源头吧。

「我一直很好奇，这个粉红色的贝壳，是真的吗？」

我开口问出完餐、工作告一段落的幽先生，他看起来很开心的笑了。

「你，喜欢这个吗？」

说着，他把挂在柜子上的其中一条项炼递给我。是一片穿着细细金炼的淡粉红色贝壳。

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它，相当美丽夺目。我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看，它就像是一片樱花花瓣似的。

「是真的贝壳喔。叫做樱贝。」

「樱贝……。」

一如它模样的名字。

「好漂亮的贝壳喔。幽先生喜欢樱贝吗？」

我开口询问，想着他应该是喜欢才会收集这么多吧。他「嗯」一声，很有朝气的笑了。

「樱贝啊，被称为『带来幸福的贝壳』唷。」

「带来幸福的贝壳吗？」

幽先生一边微笑着嗯一声回应，一边看向窗外的海。

「据说找到它就能够幸福。捡到贝壳可以当做护身符戴在身上。有时候在这一带的海滩上也可以捡得到。」

「那里头装的贝壳，莫非也是在这里捡到的吗？」

我指着放在飘窗上的玻璃瓶。那些在白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带着澄澈樱花颜色的美丽贝壳。

「嗯，是喔。我把比如散步时候发现的樱贝捡起来，收集在那里头。」

幽先生露出非常温柔的微笑点点头。我有点羡慕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着的樱贝们。

这时候，我背后的大门门铃发出咖啦空㝫的声音。一看，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爷爷走进店里。他是几乎每天都会来的常客。

「欢迎光临！」

幽先生用他一贯友善的笑容打招呼。老爷爷一边在餐桌位置上落座，一边回应「午安啊，小优」。

这是我来这家店后最惊讶的事。幽先生真的叫做「ㄧㄡ」啊。我原本想着给他取了个幽灵的幽这种没礼貌的绰号，没想到竟然和本名相同。

「请给我热咖啡和玉子烧。」

老爷爷点完餐后，幽先生点头说「好——」，走进厨房。

一般来说，来咖啡店点咖啡和玉子烧实在满奇怪的，不过在这家店却是固定的点餐组合。几乎所有的客人都会点饮料和玉子烧。为什么Nagisa的招牌菜，会是玉子烧呢？

「小优做的玉子烧有种温暖的味道。明明调味应该不同，但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想起过世的内子每天早上做的玉子烧啊……。」

老爷爷开心微笑着夹起玉子烧。我也听其他的客人说过同样的话。

「嗯，果然很好吃。」

「谢谢您！因为这个玉子烧里面充满了爱啊。」

幽先生一边害羞的嘿嘿笑一边说。

「真的很好吃喔。幸好小优开了Nagisa啊。这附近没有营业得比较晚的咖啡店，所以我们这些老人家都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大家常来！」

幽先生打从心底开心地回答。

他是三年前开的这家店。据我从其他客人口中听到的资讯，在社团前辈的帮助下，他高中毕业后在隔壁S市的大型咖啡店工作了五年左右，存到了开店资金。然后回到鸟浦，买下这家原本是镇上唯一一家定食店，老板因为年长退休而歇业的餐厅，自己改装成咖啡店。

Nagisa从一大早开始就是附近长辈们聚会休息的场所。开朗、友善的幽先生，就像是个偶像一样，深受爷爷奶奶们的喜欢。

我也是。虽然仍然不适应学校生活，但在这家店里，我可以忘记一切忧愁、放松安心下来。

幽先生真厉害，我想。看见他在店里忙碌得满场跑的模样，这种敬意更强烈。他只比我大十岁，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店，经营得很好，而且深受顾客信赖与喜爱。我觉得他真的好厉害、好帅气。

我们两人在海边聊天时，还觉得他有点孩子气，但在店里的幽先生，看起来果然是个实打实的大人。

「是说，明天是『儿童食堂』的日子吧？」

忽然从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坐在入口右侧位置的常客奶奶开口对幽先生说。他笑着点头说「对，是的」。

「最近大概有几个人来？」

「大概十几二十个吧。虽然小学生比较多，但他们会带弟弟妹妹来，所以很热闹喔。本田阿姨您方便的话也请您参加。」

「啊呀，我这种老太太可以加入吗？」

「当然可以！我想孩子们会很高兴的。您有时间的时候请务必来看看。」

幽先生露出生动活泼的表情说。

「……那个，先前提到的儿童食堂，是什么呀？」

我小声地问站在我身旁远眺大海的幽先生。

店打烊后我帮忙整理，而后跟着他去海边，进行一如往例的夜间散步。

幽先生问「你晚回家的话，家人会不会担心啊？」，不过我说已征得外公外婆同意。虽然说了谎觉得很愧疚，但我今天想多跟他待一会。

「啊，对了，真波来了之后还没开过儿童食堂啊。」

幽先生双手一拍地说。

「Nagisa每周五傍晚会举办儿童食堂。一年多前从电视上知道有这样的尝试，所以我也试试看。」

「是小朋友来当客人吗？」

「说是客人，比较像是请小朋友们饱餐一顿的感觉。有些家庭因为爸妈很忙没办法一起吃晚餐，那就大家一起来Nagisa吃晚餐吧——这种感觉。」

「免费请他们吃吗？」

「是啊，因为是小朋友，不能跟他们收钱。」

虽然幽先生轻轻笑着说，但我想免费为几十个孩子准备餐点，应该是很辛苦的事吧？

「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吃饭不是很有趣吗。」

「嗯，对啊……。」

我比较喜欢自己一个人吃饭。和其他人共用一个餐桌，让我不安。

「因为，每天一个人吃饭，是很寂寞的……。」

他遥望远方，自言自语般说。

看着他的侧脸，我不禁想幽先生是不是都是一个人吃饭。说起来，我没听他本人或其他客人提过他的家人。虽然想过要是他结婚了该怎么办，但他应该是一个人住吧。

「上周五是国定假日，儿童食堂休息。所以真波你还没看过。」

「啊，是的……是怎样的活动呢？」

「不到称得上活动的地步啦。只是简单的轻食，三明治啊饭团啊，玉子烧、炸鸡块一类，还有几种果汁，像自助餐那样而已。」

「但是，小朋友们应该很开心吧。」

「嗯，对啊。看他们吃得这么开心，我也觉得值得。不过，最近人数增加很多，所以有时候上菜会晚，也没注意到一些孩子，觉得很不好意思就是了。」

幽先生有些困扰地说。看见他的表情，我莫名地无法保持沉默，回过神时已经开口说「那个」。

「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吗？」

话才出口，我就迅速觉得尴尬起来。我这种人主动说帮忙也只会帮倒忙吧。什么特别的事都不会的我，非但帮不上忙，还一定因为说这种话让他难以拒绝，反而觉得困扰。我万分后悔说了这样的话。

但是幽先生眼睛发亮地说「唉，可以吗？」。

「我觉得我一个人已经做到极限了，如果真波来帮忙，就太有帮助了！」

我没想到会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所以我不由得低下头，想着该说什么。

「那个，但是，我不擅长面对小孩，所以没办法陪他们玩……大概只能帮忙做菜……。」

「可以，可以！光这样就帮了大忙了。」

可以吗？我回应的声音沙哑得可怜。

「啊，不过。」

幽先生突然低眉，露出一脸抱歉的表情。

「我能给的打工薪水不多……这样你可以吗？」

我「唉」的一声，惊讶地摇头。

「不，不用给我薪水！我能做的就只是帮点忙而已……要说是我想报答平常蒙受照顾的恩惠，不如说只是我想做而已。」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吓一跳。我竟然说了『想做』这么积极的话。

「唉，可以吗？就我而言是帮了大忙……但对你不好意思啊。」

我拼命点头回应睁大了眼睛的他。

「可以，可以。真的！」

「是吗？那，我就谢谢你的好意了。」

幽先生终于笑了。

「说代替有点奇怪，不过就当做员工餐，真波也可以尽情享用晚餐喔。啊，也告诉你家的人唷。」

我再次点头回答「谢谢」。

那，时间差不多了，我低头与幽先生道别，一边朝家的方向走，一边有种心情昂扬的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尝试新事物。有种莫名的期待感。

「好期待明天啊……。」

就在我忍不住自语，微笑起来的时候，发现道路前方有个人影。

「真波。」

我听出这是涟的声音。骑着自行车过来的他，握住煞车下了车。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责备的声音。又来了，我烦躁地回答「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你在想什么啊？在外面晃到这个时间……我应该告诉过你，不要让爷爷奶奶担心才对。」

「……跟你无关吧。」

我简短的回应后，他刻意的叹了口气。

「我听奶奶说，你每天从学校回来后就立刻出门，不到晚上不回家。奶奶非常担心，想说你是不是其实不喜欢住在这里。虽然喜不喜欢是你的自由，我无所谓，但拜托不要让奶奶他们担心。」

「……我只是出去一下而已。晚餐前就回来了。」

「可你一直都不回家，奶奶一定会担心的吧？你连这都不知道？」

「……吵死了。我要回去了。」

我从涟身边走过，再次往家的方向走去。如果他就这样闭嘴不说的话就好了，但他追上来继续说。

「不是这个问题。还有，你到底在哪里做什么？是一——直在哪里发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待在家里就好。为什么要特地每天跑出去呢？奶奶他们也想跟真波聊聊、听听学校发生的事。稍微敞开心扉接近他们……。」

「啊——够了，你真的烦死了！」

被接连不断地语言轰炸，我越来越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拔高声音大喊。

「我们明明同年，你为什么老是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啊？我在哪里跟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吧！」

「就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不要让奶奶他们多担心——。」

说到这里，涟忽然不说话了。我疑惑地回头，见他皱着眉，一脸严肃。然后缓缓开口。

「……你说跟谁做什么，对吧？刚刚。你跟谁见面了？」

「……没什么。」

「不，如果你是一个人，应该不会这么说。难道你每天都跟某个人见面？是谁？朋友吗？」

从在学校的生活就能看出来，我没有朋友吧。我一怒之下，忍不住全盘托出。

「我跟幽先生见面。不过，那又怎样？」

「蛤？幽先生是谁？」

「之前涟也见过吧。我刚搬来的时候，在那个沙滩上。」

「那个成年男人？」

「是啊。」

我回答的瞬间，涟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你在想什么？这太危险了吧！」

这话让我火冒三丈。

「才不危险呢！幽先生是非常好的人喔。」

谁知道啊，涟呻吟似的小声说。

幽先生被他说成这样，我虽然愤怒、火冒三丈，但对没有实际和幽先生碰面说过话的涟来说，他并不知道幽先生是怎么样的人，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会误会幽先生。想到这里，我深呼吸一口气后，压低了声音。

「我就当个普通的客人，到幽先生开的店里去，稍微聊一下，仅此而已。」

我本以为他会就此闭嘴，没想到他眉头紧皱。

「蛤？去店里？每天？这么做对方会觉得困扰吧。」

我心里针刺般作痛。因为我自己心里某处也这么想过。

我这样纠缠不休，幽先生会不会觉得困扰呢。会不会希望我克制一点或觉得烦呢。但是，他总是笑着面对我，所以我硬是忽略了这份不安，每天都去。

「不要再做这种事。你，这样太奇怪了。」

我紧紧捏了捏变热的眼头后，我继续低着头，低低的说「不要」。

「我不要……因为，如果不能和幽先生见面的话，我，绝对，受不了的……。」

我明明忍耐着，声音还是不自主颤抖，可怜兮兮地想吐。

「而且，幽先生他一定，不觉得困扰……他对我说我可以去……。」

我一边在脑子一隅里想为什么要跟涟解释啊，一边拼命继续说下去。

小半晌后，他呼地吐了口气，小声地说我知道了。

「那么，在你跟爷爷他们好好说明事情经过，还有我也去看过情况的前提下，你可以去。」

「……唉？蛤？」

这意料之外的回应，我抬起头。

「如果跟奶奶他们说我也一起去，确定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的话，他们也会放心的吧。」

从涟的表情中看得出来，他是认真这么说的，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困惑。

「明天去吧，也刚好我们老师出差，社团休息。」

不要。不只是我很难跟涟相处，还不想连下课后我宝贵的自由时间都得跟他一起行动。我试着找个牵强的理由搪塞。

「但是，明天有儿童食堂，所以……。」

「儿童食堂？」

我把从幽先生那里听到的种种，告诉好奇的涟。我以为冷冰冰的涟会不喜欢小孩、会跟我说他不去的，可他反而万分期待地说：

「嘿 ～ ～ 好像很有趣。鸟浦竟然有这种活动啊？」

真的假的，我心里失落不已。

他看着无言以对的我，露出轻浅的微笑。

「算了，到咖啡厅遇到各式各样的人，接触各式各样的人，对真波应该会有良好的影响才对？」

对我有良好的影响？我被涟竟然在想这种事吓到，哑口无言地张着嘴。

「你也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吧？说不定会变成改变的契机，这样也不错。但无论如何，你一个人还是让人不放心，所以明天我也一起去。」

我突然看不懂涟这个人了。

他不是讨厌跟自己截然不同的我，所以光是看到我就生气，什么都要管，还说一些严厉的话吗？那为什么会说一些让我有他在关心我错觉的话呢？

就在我这么想时，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上学的第一天，他让在教室前原本因脚动不了而发抖的我，自然而然地走进教室。让我事事都跟同学有所交流。

或许，涟并不像我所想的那样冷漠、严厉。

脑中忽然冒出这个想法，我慌忙打消念头。我受够了擅自期待后被背叛这种事了。

第一卷 第六章 触动心弦

「真波，你刀工很好耶。」

幽先生看着我用流理台上砧板切沙拉用蔬菜的手，有点惊讶地说。

「唉，是吗？啊，因为我在老家每天都会做饭……。」

「嘿 ～ ～ 这样呀。真了不起，好厉害。」

被幽先生笑着如是说，我有点害羞地低下头。我不习惯被人称赞了不起、很厉害之类的，所以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

「要上学还要做饭，很辛苦吧。做得真好，真了不起。」

幽先生不保留的反覆说了不起了不起。光是想到被他称赞，我的心里就乱哄哄的，觉得脸颊热了起来。

自从妈妈住院后，做饭、打扫、洗衣这些家事，都是住在主屋的奶奶帮我们做，但自从我可以熟练使用菜刀后，晚餐基本上就都是我在煮。虽然奶奶跟爸爸说过『这些你当爸爸的要做啊』，可爸爸工作很忙，经常晚上九点多才回家，我跟弟弟都肚子饿，等不了爸爸回来，所以不得不做而已，不过多亏了这点，我在做菜这方面还过得去。

「但是你明明这么会做菜，在家里却一点忙都不帮。」

突然隔着吧台冒出来的涟一边坏笑着一边说。我难得被幽先生称赞，他却来搅局，气死我了。

「你吵死了，涟！我只是因为之前都一个人做菜，所以不知道要怎么帮忙而已。」

更确切地说，一想到跟外婆两个人在厨房就非得聊点什么，就跨不出这一步。但是，自从那天不小心对外婆说了难听话而好好道歉之后，对说话这件事的抗拒感逐渐减少。

「而且我最近有稍微帮点忙！」

「唉？嗯？」

「是怎样，我生气了喔。不要打混，赶快去做你自己的工作。」

涟说着「是是」，逃难似地跑向大厅。

「可是我真的觉得真波很厉害喔。我高一的时候连菜刀都没好好摸过啊。虽然觉得应该要自己做饭，但一直都是买便当随便吃吃。」

我停下手上切番茄的动作，不由得抬头看身旁的他。

「咦，你自己准备饭菜吗？」

「嗯，我家人都没——。」

就在他回答的时候，从大厅传来喊「幽先生——」的声音。

「这些分装盘够用吗？我先拿了比听说的人数多一点的量就是了。」

涟一边说一边朝吧台走来。幽先生看了看桌上一字排开的餐具，笑着点头说「嗯，有这些就可以了」。

「了解。那么，我杯子也差不多这样放。」

「拜托你了。真波跟涟都是手脚俐落的人啊。真是帮了大忙。」

「没有没有，我是个懒惰鬼，要什么请跟我说。」

涟亲切的笑着，朝餐具柜走去。

明明昨晚说了一大堆幽先生「危险」这种没礼貌的话，现在涟已经跟他混很熟了。更正确地说，应该是亲近。光是见面几分钟，他就笑着跟我报告「幽先生是个超好的人啊」，像完全忘了自己昨晚说过什么似的。连警戒心强的涟都轻易接受了他，我深感幽先生果然很讨人喜欢啊。

幽先生站在我身后的炉子前，熟练地接连做出大量的配菜。堆积如山的玉子烧、香肠、芦笋培根和炸鸡。全是些小朋友应该会喜欢的配菜。

切好蔬菜的我，环顾柜子里排列的餐具，找到了适合放沙拉的玻璃小碗。就在我伸手去拿想赶快分装的时候，幽先生开口说「啊，那个啊」。

「来的都是小朋友，玻璃掉地上会很危险，所以用塑胶的吧。」

「啊，原来如此，的确是……。」

连这种小细节都注意到了吗，我觉得敬佩。他明亮、开朗又细心，真是个完美的人。我绝对模仿不来。

「里面有白色塑胶餐具，可以帮我用那个装吗？」

「好，我知道了。」

说话的方式也很温柔。绝对不会用像涟那样命令的口吻。我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幽先生暴躁或生气的样子。要怎么做情绪才能变得这么稳定啊？

刚做完菜，入口的门铃就响了。我心脏怦怦狂跳。

接着会有许多孩子到这里来。虽然我只是稍微帮忙上点菜，但多少还是会跟孩子们接触吧。不过我很不擅长面对小朋友。

我满心不安的回过头，看见三个小学中年级左右的男孩大动作的飞奔进来。

「优先生，午安！」

「好香喔——！今天吃什么呢？」

「呐呐优先生你听我说，今天啊，在学校里……。」

光是看到他们一起缠着幽先生，就知道他们有多喜欢他。他虽然一脸困扰地说「一个一个接着说——」，但笑得很开心。

接着走进店里的，是低年级和幼儿园年纪的小小两姊妹。

「哥哥——来玩！」

妹妹立刻迫不及待地抱住幽先生。而后姊姊责备她「优哥哥在忙，等下再说」。他一边微笑着看她们，一边摸摸她们两人的头说「欢迎你们来，等下再尽兴地玩吧」。

在这之后，孩子们陆续抵达。大家打从心底期待这一天，带着满脸笑容入座，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幽先生。不过，鸟浦竟然有这么多孩子啊，我吓了一跳。

「好厉害，超受欢迎。」

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的涟，自言自语般小声地说。我也点头说「好厉害」。而后他睁大了眼睛看向我。

「你，碰到幽先生的事情就很坦率。」

「……是吗？」

「是。你平常明明老是一副觉得很无聊的表情，说一些闹别扭的话。」

「没什么……跟平常一样啊。」

被人正中红心地指出这一点，我尴尬地低头否认。

我知道，和幽先生说话时的我，和面对涟时不同，的确不会说那种富有攻击性的话语。但这也是因为涟吐槽我的关系。如果他像幽先生那样以成熟稳重的态度对我，我也不会他讲一句我就顶一句的。

我本来就觉得自己没办法在幽先生这样的人面前闹别扭。在他面前，我觉得有种恶意被拔除似的感觉，总是剑拔弩张的心情变得轻飘飘的柔软起来，不想说让他困扰的话，不想让他讨厌。我是第一次碰到让我有这种感觉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呢，我觉得不可思议。

门铃再度响起，我看向入口。门口是一个用力拉着一脸困扰的母亲要进店里的男孩。

「打扰了……。」

妈妈抱歉地低头，然后环顾店内，对幽先生说。

「抱歉，优先生。」

「啊，是！怎么了吗？」

他笑着回应，朝那位妈妈走去。

「真抱歉……我儿子说一定要来，所以明知道今天是儿童食堂日，我还是一起过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没问题喔！」

「可是……那个，其实我打工的班表改了，从今天开始周五变成早班，说了『在家里跟妈妈一起吃饭吧』，但这孩子不听我的，说『想去优先生的店』……。」

「唉，这样呀。」

幽先生看向男孩，笑着说「不可以让妈妈困扰喔——但是谢谢你啦」。

「那个，因为是儿童食堂，所以家长不能来对不对……？」

幽先生笑着对开口请教的母亲说。

「没这种事！我没有规定只有孩子能来。他一定会想跟妈妈一起的，请两位务必一起用餐。」

「可以吗？」

「当然！大大欢迎。」

他用力的点头后，男孩带着满脸的笑喊「太好了！」，抱住妈妈，然后说「妈妈，这边这边」让她入座。幽先生微笑着目送他们后，高声说「好！」。

「那么，吃饭吧！」

我和涟听他的指示，把料理摆在吧台上。孩子们哇啊地欢呼起来。

「哇——看起来好好吃喔！」

「好豪华，豪华！」

孩子们拿着分装盘和筷子，聚在大盘子前面。

「玉子烧！玉子烧！」

「优先生做的玉子烧好好吃——。」

「有好多种饭团喔！超厉害！」

「啊——是章鱼香肠！」

「我想吃芦笋培根！」

「我要拿三块炸鸡！」

店里一下子喧闹起来。好大的能量啊。这么多小孩聚在一起是这么吵的吗，我缩了一下，不由得往后退一步。

优先生开心的笑着说：

「好啦好啦，冷静点。轮流拿菜，不可以插队唷。」

孩子们异口同声回应「好——」。

摆好大盘料理的涟，看着旁边一个小男孩手上的分装盘，提醒他：

「喂，也要好好吃蔬菜喔。」

小男孩「呜恶 ～ 」的把嘴弯成ㄑ字型。

「什么啊，真是个嚣张的小鬼。」

涟哈哈笑着戳戳小男孩的头。

「好痛！哥——哥你能吃蔬菜吗？」

「可以啊，我是大人啦。」

「真的假的，你吃给我看。」

「好喔，你看着啊。」

涟在分装盘上各拿了生菜、小黄瓜、一片番茄，大口大口放进嘴里。

「啊——好好吃。因为很新鲜所以多汁又美味。你也吃吃看吧。」

他说完后，把黄瓜放进小男孩嘴里。小男孩一开始一脸嫌弃的样子整张脸皱成一团，但嚼了几下之后，用成熟的语气点头说「意外能吃」。

涟哈哈哈地笑了，回到我旁边。

「小鬼真有精神——明明是放学后，怎么还能这样跑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换了个话题。

「……涟很会应付小孩耶。」

「啊——应该吧。那个，因为我有两个弟弟。小弟年纪跟我差很多。」

「唉，是吗？涟你有弟弟啊。」

「嗯。真波你呢？有兄弟姊妹吗？」

「啊……。」

我的心一阵刺痛。只要一想起家人的种种，总会这样。真树的脸、爸爸的脸，还有妈妈的脸在眼前浮现，就会奇妙的心跳加速。

「……算是，有吧。我弟小我四岁。」

我小声回答完，刚好回到厨房的幽先生看看我又看看涟。

「你们俩都有弟弟啊？我也有喔。」

他眯起眼睛微笑。

「唉，是吗？好凑巧喔——我们三个人都有弟弟。」

涟相当开心地说。我在心里插嘴，这没什么特别的吧。

「幽先生跟你弟弟应该感情超好的吧。」

听了涟的话，幽先生笑着点头。

「嗯，算好吧。不过，我们小时候也是吵过架的。」

「唉，无法想像幽先生吵架什么的耶。」

我不由得睁大眼睛。我觉得吵架这个字眼，和幽先生似乎是完全相反的。

「会吵喔，就那样啦。抢着要看哪个电视频道啊，对战游戏要不要延长啊这些。不过啊，我们总是一起玩啦。」

他满是怀念的眯起眼睛后，小声地加了一句，不过暂时没办法见面就是了。

「话说回来，我满意外真波你有弟弟的。你是什么类型的姊姊？」

涟回过头说。

「没什么……就很普通。」

幽先生和涟的视线让我不自在，我若无其事地别开眼睛。

他们两人一定和弟弟感情很好、也很照顾他们吧。可是，我不一样。我只要看见真树，虽然不是真树的错，但我会涌起各种感情，导致没办法好好和他说话。我想我对真树而言，是个完全不像姊姊的姊姊。

就在我想到这件事而心情低落时，我的裙摆忽然被一下一下地拉扯，我吓了一跳，往下看去。

「姊姊——姊姊——。」

一个幼儿园年纪的小女孩，灿烂笑着抬头看我。

「唉，嗯，什么事……？」

「那个，帮我拿玉子烧——！」

小女孩指着摆在吧台上的盘子。看样子是构不到。

「啊，嗯，我知道了。你等等喔。」

「好——。」

我用公筷夹了两块放在小盘子里递给她后，小女孩满脸纯真的笑着说「谢谢——！」。

我也露出连我都觉得笨拙的笑，回答「不客气」。

孩子们差不多都吃完饭后，这次开始跑来跑去玩起来。我一边收拾，一边和幽先生聊。

「真的有好多孩子来喔。」

「啊啊，对啊。有带朋友来的，还有听到消息来的孩子，人数慢慢增加了。」

我点头说「原来如此」，然后有点疑惑地问。

「不过，那个……虽然说得俗气，但这要花不少钱吧。也做了很多料理……可您还是免费供应，不会亏损吗？」

「嗯？那个啊，尽管老客人或镇上居民会捐食材给我，但要说亏损的确是亏损，正确来说，是大赔啊。」

幽先生哈哈笑了。

「这样呀……那为什么即使亏损，还是要做这件事呢？」

我说出口才意识到这个说法不太有礼貌，但他不在意地说「其实啊」。

「我家人在我国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从中学时期就开始一个人住。」

「咦……？」

我哑口无言，只能抬头看着幽先生。

家人过世的意思，是所有的家人都过世了吗？所谓的一个人住，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吧。刚刚他说和弟弟有阵子不见，或许也是因为弟弟过世了。

还是个小学生就失去的所有的家人，然后变成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不过，那时候的我还不会做家事也不会做饭喔。所以，是得到附近邻居多方照顾、各种协助，才勉强活下来。托了大家的福才得以平安长大成人。要是没有那些人，我不知道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我现在终于能回报鸟浦……这种说法虽然夸张，但我是抱着这种心情在做的。」

幽先生没有表现出任何倨傲的样子，露出真诚的笑容说。是个蕴含着坚强与温柔的笑。

听了他的话，我一下子觉得自己很丢脸。我这人自私自利又自我中心，任性妄为又老是抱怨不满，如此娇生惯养啊。

我不想让幽先生看到我在家里或在学校里的样子，不想让他看见我对外祖父母、涟或是同班同学的态度。

这样的我，丢脸死了。我不想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幼稚、自怨自艾和别扭。我第一次有这种想法。眼底刺刺地疼起来。

「哥哥——来这里，来玩！」

小朋友们跑过来，勾住幽先生的手臂。他回答「好喔——」之后，笑着跟我说「之后再说」，一下一下被拉着走。

「……什么啊，你，在哭？」

涟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吓了一大跳反应不及，只能张大眼睛。

涟从旁边偷看似的盯着我看，说「你眼睛湿湿的」。

我慌忙别过眼去。眼前是幽先生一脸开心和小朋友们一起玩的样子。我盯着他们的模样反驳涟：

「我才没哭呢。也没有理由哭啊。」

「这样啊。快哭了。为什么？」

我烦躁地说「吵死了」。这种时候，就算注意到，一般也会当没看见吧。为什么要刻意大声跟我说呢？

「真倔。」

涟耸耸肩。

不行了。虽然满脑子想着不想永远像现在这样，但嘴里说出来的全是些违心的话。我过去累积了好多年的自怨自艾，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这时候大门开了，出现一个抱着婴儿和拿着大行李的女子。

「晚安。小女承蒙您照顾了。小凛，回家喽——。」

看来是工作结束后来接小朋友的。

被点到名的女孩脸一下子亮了，朝着妈妈跑去。但可能是跑得太急，跑到一半突然摔倒。

「哇，你没事吧！？」

幽先生慌忙靠过去看看情况。缓缓爬起来的小女生发出「呜……」的声音，苦着一张脸往妈妈的方向奔去后，紧紧抱着妈妈的腰哇哇大哭起来。

「哎呀哎呀，小凛痛痛呀——。」

小凛妈妈温柔笑着摸摸小女孩的头。而后幽先生对着小凛妈妈伸出双手。

「我来抱宝宝吧。请抱抱姊姊。」

「唉，可以吗？」

「可以喔——反而是我想抱抱宝宝呢！」

幽先生哈哈笑着说完后，她说「谢谢」，把婴儿递了过去。小女孩像这世界上只有妈妈站在自己这边似的紧紧的、紧紧的抓着妈妈。

我带着一点苦涩的心情，看着眼前这一幕。

我几乎没有像这样被父母亲全心疼爱的记忆。妈妈在我还小的时候就一直在住院，爸爸恐怖又严格，不是个可以让我撒娇的人。弟弟真树虽然小时候常坐在爸爸膝盖上，但我绝对做不到。

尽管是血脉相连的父亲，不过我觉得爸爸只是住在同个屋檐下的监护人而已。爸爸也一定只觉得我是个他有义务要照顾的人而已吧。被当成麻烦处理掉的现在，连这个义务也都没了就是。

忽然离开母亲、被幽先生抱着的宝宝，可能是吓到了，露出哭泣的表情。而后幽先生睁大眼睛、伸出舌头，开始「咧咧咧——」的逗宝宝。

那表情非常好笑，一脸担心看着情况的涟，还有附近的孩子们都笑了。我也拼命忍住笑意。看见幽先生，心里一点一点涌现的负面心情，也不知不觉地消褪了。

这是幽先生的店啊，我想。以幽先生为中心，想见他的人会聚集而来的店。我觉得这超棒的。

「幽先生应该会是好爸爸吧。」

我开口对抱着开心的宝宝回来的幽先生说。

可能吧，他歪着头笑了，然后继续说「不过啊」。

「我没有当父亲的打算，所以尽可能地去疼爱、珍视别人家的孩子。」

我不由得唉了一声，抬头看他。但是，他只是露出开朗的微笑，似乎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所谓没有当父亲的打算，是什么意思呢。他明明这么喜欢小孩，也很擅长逗孩子、陪孩子玩，是不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吗。

虽然在意，但我不可能问这么白目的问题，便默默收回目光。

我听见涟和一个小学低年级左右的孩子说话。

「礼拜天啊——我要跟朋友去海滨公园游泳——。」

「嘿唉，好有趣喔。大海很危险，不要溺水喽。」

「唉——溺水？没问题啦，而且我会游泳！」

「掉以轻心是最危险的。要小心。」

「就说没问题了啦！」

涟突然用非常严肃的表情，对笑着回答的男孩说。

「大海是十分恐怖的。虽然你可能从小就接触大海，已经很习惯了，但大海是真的很可怕喔。危险的事情就是危险。为了不让你或你的朋友掉进海中溺水，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喔。知道吗？」

这表情和语气严肃到让旁观的我都觉得奇怪。明明不用特意对一个说要出去玩的小孩说这种威胁一样的话才对。

我觉得这个沮丧起来的小男生很可怜，不由得开口对涟说。

「你不需要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吧？」

而后他转过头，仍然一脸严肃地对我说。

「轻松讲讲，他们听过就忘了。小朋友一高兴起来就不会管周围的状况，稍微凶一点才能让他们长记性。」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大海，那张侧脸，比我过去见过的更加认真。我脑中浮现出「非同小可」这个词。

而后，旁边的幽先生突然开口说「嗯，对」。

「海虽然很美、很温柔，但，是非常恐怖的。」

他的表情非常认真。

说不定总是开朗稳重的幽先生，还有看起来无忧无虑的涟，心里有什么事吧。我忽然这么想。

过了晚上八点，所有小朋友们都回去、收拾完毕稍事休息时，大门伴随着「晚安」的声音被推开。

「咦，是客人吗？」

幽先生疑惑地转过头，然后开心的喊「啊」。

「是龙和真梨啊！欢迎——。」

他满脸笑意地跑过去，来人是一对二人组，看似沉稳认真的的男性，以及软绵可爱的女性。年纪大概是二十几岁，看起来和幽先生年纪差不多。

「优海，好久不见。」

「想念三岛你的玉子烧，就跑来了。」

「唉——真的吗！谢谢！」

从他们的语气中，听出来他们应该是幽先生的朋友。

那个叫做龙的男性忽然环顾店内问幽先生说：

「唉，是不是已经休息了？」

他摇摇头回答。

「没，因为今天是儿童食堂日啊。」

「啊，对耶。抱歉，我没注意到就跑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小朋友们也都已经回去了。只有剩下的食物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我们才是，方便打扰吗？不会带来困扰吗？」

叫做真梨的女性一脸抱歉地问幽先生。

「完全没问题喔！才不会困扰呢。」

他笑着说，忽然「啊」地一声，慌忙让了张椅子给她。

「啊呀真梨，赶快坐下。站着对身体不好。」

「啊哈哈，谢谢。但是，站一下没关系的啦——。」

「不不，真梨马上就要拼了啊，不要太在意。」

「呵呵，谢谢，那我就坐喽。」

听到他们的对话，我终于注意到。穿着宽松连身洋装的真梨小姐，肚子圆墩墩的。

或许是注意到我在看，她嘻嘻笑着，一边摸肚子一边说。

「快要足月了。预计七月生。」

「啊……原来如此。那个，恭喜。」

「谢谢。你们是来儿童食堂帮忙的吗？」

我和涟同时点头说「是」。碰巧异口同声，有点尴尬。

「虽然今天第一次来，但学到非常宝贵的经验。」

涟流畅地回答。我在心里耸耸肩，一如往常的优秀学生样。可是，能像这样对第一次见面的人立刻流畅又像个大人般对话，我觉得很厉害。

幽先生用手表示，介绍我们「是真波和涟」。

「我跟真波抱怨儿童食堂人数增加，有点人手不够所以很吃力，结果涟也来帮忙了。两个人手脚都俐落，帮了大忙啊。」

接着这次指着他们俩。

「他们两个，是我同学龙和真梨。他们俩从高中就开始交往，去年美满结婚！」

幽先生彷佛是自己的事情般真心笑着，一边拍手一边说。

「等等，不好意思啦，三岛……。」

「优海不管到哪都是这个感觉啊。」

龙先生和真梨小姐虽然害羞，但开心地微笑。

「龙在高中当体育老师和棒球社指导老师，真梨是中学的英文老师。很厉害吧。」

他又像是自己的事情似地继续夸赞。

「我去准备餐点，你和真波他们聊聊天等我一下喔——。」

连涟都跟在说完就走进厨房的幽先生后头，说「我来帮忙」，和第一次见面的人一起被留下来的我觉得如坐针毡。

而后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心情，真梨小姐笑着开口跟我搭话。

「初次见面，真波。你是鸟浦人吧？我也是这里人。不过先生是距离这边稍远一点的城镇出身。」

「啊，是这样吗。那个，我是N市人……妈妈娘家在鸟浦。然后，我是从五月份开始住到外祖父母家的。」

「原来如此，才刚搬来啊。这乡下地方各种不方便吧。」

「嗯，是啊……。」

老实回答后，我有点后悔，觉得自己没礼貌。不过，她似乎不介意，继续轻轻抚摸自己突出的孕肚。

「我现在是因为要生产所以回到故乡来。久违回到鸟浦后，觉得便利商店关好早、能吃饭的店好少、连买点日用品都得开车，真的很乡下啊。不过啊，因为这是我出生成长的城镇，我还是很喜欢它。」

我轻轻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了她肚子几眼回答。

「肚子大起来，购物什么的一定很辛苦吧……。」

而后真梨小姐觉得很有趣的笑了。

「是啊，稍微走几步就觉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辛苦是挺辛苦的。不过，也有很多好事喔。」

我歪头好奇回问「好事？」。

「对啊。和学生们说我马上就要休产假之后啊，爬楼梯时会有人说要小心，拿大行李走路的时候，会有人很快从旁边接手帮我拿。当我肚子胀痛不舒服，撑着努力上课时，平常调皮捣蛋完全不听我说话的孩子发现了，对我说『老师，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帮你上课，你坐着休息。』都是托肚子里这孩子的福，我感受到这么多的善意。」

或许是想起当时的情景，她微微低下头呵呵笑了。

「其他共事的老师们也让我做一些比较没负担的工作，代替我做一些要长时间站着的工作，非常体贴我。乘坐巴士或电车的其他乘客，也会注意到我的肚子让座给我。托了大家温暖接受这个新生命并守护着这孩子的福，我才能平安无事到现在。我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也一定像这样受到许多人的体贴、温柔与爱守护着，平安出生长大……。」

她说着，慢慢轻轻地上下抚摸大大的孕肚。

「父母亲啊，是无条件的疼爱孩子的。我是认真的觉得，即使是付出自己的生命交换，也想保护孩子。从楼梯上摔下来时，回过神来发现我拼命保护着自己的肚子，从头摔下去都无所谓。我在真波你这个年纪时，连想像都想像不到，我会有这样的一天，会有这么无条件爱着一个人的一天。」

「唉，我呢？你没有无条件爱着我吗？」

龙先生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真梨小姐。

「对龙不是无条件的喔。因为你重视我，所以我也重视你呀。」

「唉，突然来这一下……有点害羞啦你别这样……。」

我看着他们俩相处融洽的样子，忽然感觉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涌起一股会让心里不舒服的黑暗念头。

「怎么了？真波？」

真梨小姐看着我。我慌忙摇头。

「啊，没，没什么。」

而后她突然伸出食指，像是否定似的在我脸前左右摇动。

「不要糊弄我喔。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我可不是白当老师的。」

看透一切似的眼神与语气。

「方便的话，我可以听你说说吗？」

看着她眯起眼睛中的平静，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老实地把自己想的说出来了。

「……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

真梨歪着头「唉？」了一声。

「不是所有的父母亲，都会无条件地、不求回报的爱着自己的孩子吧……。」

惊讶地睁大眼睛的她，带着一点悲伤的微笑点头。

「是的。看看新闻，的确是有对自己孩子说一些不可置信的话、残忍对待孩子的父母亲。」

我轻轻点头。真梨小姐平静地继续说「但是啊」。

「我觉得十月怀胎，二十四小时拼命照顾新生儿，保护孩子免受伤害和疾病成长，真的是很辛苦的事。如果没有爱，是做不到的。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危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碰到什么性命攸关的事。所以啊，听了有小孩的朋友说的话，我觉得能平安长大的孩子，是身边的人仔细抚育，拼命保护的，平安无事长大是宛如奇迹般的事。」

我能理解她的话。但是，实在没办法老实接受。脑中闪烁的双亲残影干扰了我。

十年前的那一天，妈妈看都不看我一眼，抱着弟弟真树的背影。还有，爸爸总是只看着真树的侧脸。我光是想起来，心就冷得宛如冻住，觉得硬生生被削掉似的。

换做以前，我应该会在这里『反正我的心情没人了解』就不想下去了吧。但是我想起了今天来儿童食堂的许多小孩。周围其他人会喂还不能自己好好吃饭的孩子，大人会提醒要做危险动作的孩子。有许多的人保护、支持着那些孩子。

说不定，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有身边的大人，就像保护那些孩子一样的保护着我。

我脑中浮现幽先生笑着说，他是靠着身边人的照顾、支持，才得以活下来长大成人的。

「可能吧……。」

不管怎么想都没办法立刻找到答案，我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她。

「欢迎回来，小真、涟。」

回到家打开玄关大门时，外婆从屋里走出来。

「啊……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奶奶。」

「辛苦啦，真了不起。」

外婆显得相当开心地对着我笑。

「晚饭好了，你们两个都去洗手吧。」

说完，外婆迈着与平常不同的轻快步伐回到厨房。

小朋友们回去后，虽然幽先生帮我们准备了员工餐，但知道外婆在准备晚饭，所以就想稍微吃一点就好。

「真波你去儿童食堂帮忙，爷爷奶奶都非常开心。」

涟脱下运动鞋，一边踏上玄关台阶一边说。

「唉？」

「说你终于习惯鸟浦生活了，这样。」

「啊啊……。」

原来如此，他们一直在担心我啊，事到如今我终于意识到了。我带着抱歉的心情洗好手，走进起居室。

餐桌上，一如往常放着煮里芋。

我是真的吃腻了，最近有时候一块都不碰，可今天我刻意地第一道就去夹。

而后，外婆高兴地说：

「小真很喜欢里芋呢。」

「唉……啊，算是吧。」

虽然不特别讨厌，但也说不上特别喜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模棱两可地一边点头一边吃。

外婆回厨房时，涟开口说「你呀」。

「因为你刚搬来那天晚上只吃里芋，所以奶奶一直都做里芋料理喔。你有发现吗？」

「唉……？」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看涟，然后看向厨房。珠帘另一头的小小背影，看起来满是比平常开心的气息。

为什么我一直没注意到呢？大家对我这么好这件事。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只想着自己，看不见周遭的事物。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别人对我的担心和贴心。

这样的我真是难看死了。我想，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因为来到了这个城镇，我终于能这么想了。

餐后收拾完毕，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像平常一样回自己房间的我，坐在起居室旁的廊台上。

坐在这里，能看见庭院树木另一头的海。夜晚的大海安静而湛蓝，到处都闪着银色的波光。

「怎么，好难得喔。」

背后传来声响，我转头一看，是涟站在那。他就这样在距离我两个人宽的地方坐下。

「……今天，嗯，想要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我随口回答，他带着几分兴味盎然的表情歪头说「嗯？」。真是个傲慢的家伙。

在我听着温柔的夜风吹动枝叶而沙沙作响的声音时，涟突然开口：

「不只里芋。」

是什么啊，我转回视线。涟的黑直发在风中柔顺摇晃。

「真波你决定搬来时，奶奶立刻去买了可尔必思。说是你以前来这里玩的时候，你看起来觉得可尔必思很好喝。所以说得要准备起来。」

「咦……？」

又知道了我没注意到的事实，我睁大眼睛。

来这里玩的时候我还太小，几乎都忘记了，但说起来，我幼儿园的时候非常喜欢喝甜的东西。不过被爸爸骂光喝果汁要是蛀牙怎么办之后，就几乎不喝了。

那么久以前的一点小事，奶奶居然一直记到现在，还特意买给我喝。

但我那天看到眼前外婆拿出来的可尔必思，却只觉得这是小朋友喝的饮料，既愚蠢又无言。

那时候我是用什么表情拿起杯子的呢。然后，外婆看着这一切是怎么想的呢。

「你搬家那天也是，爷爷腰痛，奶奶膝盖也不舒服，但他们俩还是说『要去车站接你』，实在没办法，所以我代替他们去。」

「唉……这些，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没有注意到是我的错，但我忍不住像在责备涟一样地说。就在我想重新开口时，他露出傻眼的表情说「因为啊」。

「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老老实实的听进去。」

「……。」

无法否认。涟觉得哑口无言的我很有趣似的看着，继续说。

「不过，我总觉得如果是现在的你，应该可以好好坦然接受、可以好好打动你的心。所以我才说的。」

对，我点点头。然后，我在心中呐喊「好」，下了决心。

「……谢谢你告诉我。」

光是要把这些话出口，就需要莫大的勇气。不过，能够好好说出来，我松了口气。

涟意外似地睁大眼睛，然后笑着说「不客气」。

「小真，涟。」

外婆拿着放了玻璃杯的托盘走过来。

「我准备了可尔必思，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喝？」

这时机恰到好处，我和涟不由得对视一眼，同时喷笑出声。

「唉，怎么了？」

我一边忍着笑，一边对困惑的外婆道歉说「抱歉」。

「因为我们刚好聊到可尔必思，所以有点意外。」

「哎呀，这样吗？真刚好。」

「嗯。我想喝。我开动了。」

我伸手拿起玻璃杯。然后，忍着剧烈的心跳深呼吸一口气后，笑着对外婆说。

「谢谢。」

外婆睁圆了眼，「唉？」地看着我。我想她可能没听清楚，所以再说了一次。

「外婆，一直很谢谢您。」

我缓缓地、清楚地说完，外婆的眼睛睁得更大，说着「哎呀哎呀，没有没有」，然后像轻柔绽放的花朵般露出笑容。

「不客气。」

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另外一个玻璃杯递给了涟后，用双手包着自己的那一杯，看着杯子里面。

在夜色中轻轻浮现的乳白色。空㝫㝫发出声音的冰块。喝了一口，缠住舌头似的浓浓甜味蔓延开来。

「……好好喝。」

我不由得小声地说。外婆非常开心地笑了起来。

如果我的一句话能让她这么开心的话，要多少我都说。我衷心这么想。

「嗯，好喝。」

旁边的涟也自言自语似地说。好好喝喔，我回应着。

从大海吹来的风息穿过庭院，吹到廊台，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地板嘎嘎作响，所以我看了过去，是拿着蚊香的外公走了过来。

「蚊子快跑出来了，点个蚊香吧。」

「哇啊，谢谢爷爷。」

涟笑着接了过来，放在旁边。我也开口说「谢谢」。

「慢慢聊啊。」

爷爷稳重地点头后，朝浴室走去。

「真波你真幸福，有这么温柔的外公外婆。」

听了涟的话，我大大点头。

一边乘着晚风喝可尔必思，一边回想今天的事。非常漫长，却又非常充实的一天。

我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多触动我心的事。因我不知道、没注意到而错过的许多心意。幽先生、真梨小姐与龙先生、外公与外婆，还有涟，各式各样的想法。

我一边拼命忍住涌出的泪水，一边产生了强烈想改变的想法。

我想改变。那怕只是一点点，也想好好改变。

想要释放自己的心，多表达出自己的感受。这么一来，一定也能好好接受对方的心意。

第一卷 第七章 为风吹拂

「外公、外婆，我出门了。」

我一边在玄关穿鞋一边开口出声，两老一起从起居室出来。

「去吧，小真，路上小心。」

「好的。啊，今天委员会那边集合开会，我可能要晚一点回来。」

「好的好的。加油喔。」

「谢谢，我出门了。」

一走到外头，在海面上反射出白光的晨光便照着我的眼睛。进入七月，已经完全是夏季景色了。

背后传来「我出门了」的声音，我一看，是涟从玄关走出来。

「什么，你在等我啊？」

听他坏笑着说，我轻描淡写的带过「你白痴吗？」。

「嘿——害羞啦？」

我沉默地往车站走去。「等等」，涟推着自行车追了上来。社团活动结束、天黑才会离校的他，是骑自行车从车站回家的。这样的话去搭车时也骑车就好了啊，但他总是推着车跟我并肩而行。

我走在已经完全熟悉的路上，忽然想起已经过了两个月了啊。这期间，我的状况有了惊人的改变。

一开始我封闭自己的心躲在壳里，尽可能不跟任何人接触，但因为在Nagisa的儿童食堂帮忙的契机，决定自己要改变后，和外公、外婆的对话也慢慢变多。在学校，我也战战兢兢地举手竞选在班会上讨论后还是悬而未决的图书委员，觉得自己非常努力。

觉得加入图书委员会很不错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周五是休馆日没有活动。而周五是儿童食堂日。

周五之外的日子我真的很想去Nagisa，但是有委员轮值、六月开始的升学补习，所以没办法去。

不过，我比我想像得要平静。不像之前这么依赖幽先生，尽可能好好生活。

只是，我因此更期待能见到幽先生的礼拜五，期待到自己都吓到的地步。

抵达学校进入教室后，刚换到我邻座的女孩说「早」跟我打招呼，我也回「早安」。

虽然由我主动开口还是很困难，但至少我可以不低着头往上看，人家跟我说话，我能好好回答。

决定不再低头拉开防线拒人于千里之外之后，周围的人和我说话的机会自然而然地增加了。尽管还没有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可也不到孤立的地步。

我这样的变化似乎也让外公外婆感受到了，他们开心的对我说「最近开朗了不少呢」。

我努力在改变。努力主动接近别人的话，对方也会接近我。在这么理所当然的事直到现在才意识到的我眼中，世界看起来非常闪亮。

第一堂的体育课上的是篮球。

在完成热身和简单练一些传球、投篮后，老师说开始比赛。男生先进场，女生各自在墙边休息观赛。

比赛一开始，就迅速吸引了大家目光的，是涟。

每当他他迅速抄掉对方的球，从狭窄的缝隙中做出高难度传球，用出奇不意的假动作突破对方的防守，轻松起跳精采投篮得分时，女孩子们都会拍手欢呼。

我一边配合其他人轻轻鼓掌，一边不由得在心里吐槽，明明是个排球社的，没想到打篮球也这么游刃有余。

就在我一边想一边看的时候，注意到对手队伍中有个人的动作很怪。体育课是两个班一起上，所以别班的人我只认得脸，但他趁老师没看见时，用自己的身体当掩护去抓对方的手臂、拉对方的衣服，妨碍比赛。

我看他的表情扭曲，似乎很急躁的样子，大概是觉得自己要输了吧。

大家当然也都看到了，看了几眼，窃窃私语起来，但没有人和老师说。大家大概是想这只不过是一堂体育课，不值得多嘴，或是不想破坏气氛让事情变糟。

但是这感觉好差，我一边想一边追着他的动作看时，因为攻守交换，场中的人开始一起移动，犯规的男生也朝我这边走过来。他又避开老师的视线，为了堵住对手的路，从旁边用身体用力撞上去。被撞的男生踉跄一下，差点跌倒。

「哇啊，好危险。」

「好过分。」

周围的女孩们也傻眼地议论纷纷。

这时候，涟从另外一头跑过来。然后追上他「喂」地喊了声。

虽然声音很小，但刚好就在我面前，所以我听得见。

「用这种方式赢了你会高兴吗？只是让自己丢脸而已，别再这么做了。」

我想涟大概是想保护他的自尊心，所以用其他学生听不到的音量说。不过，这话的内容，严厉得一点都不留余地。

被涟这么说的男孩张大眼睛看了涟后，一脸悔恨地咬着嘴唇跑走，但之后就安分了。

以前我看到涟这种行为时，会觉得他是个冷酷的讨厌鬼。即使会伤害对方，他也会直接说出来，是个不会想到别人心情的人。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涟的话语和幽先生的稳重温柔不同，是和严格互为表里的温柔。为了大家、为了对手，他勇敢担起被讨厌的那个角色，毅然决然地说出真相。

涟不说谎。更确切的说，我觉得他不会说谎。讨厌就说讨厌，觉得不愉快就说生气。一般情况下，这在建立好人际关系这点上并不是好事。

不过对我而言，他这种直接了当，也是有帮助的。

中学时，我因为人际关系而痛苦万分。脑中虽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并不稀奇，但还是非常难过、痛苦、悔恨、难受，在那之后，我完全不相信别人外在的表情和动作。我知道人在笑容背后也会隐藏着负面的感情。

我因试着去解读周围对我温柔的话语与明亮的笑容背后隐藏了什么而变得疑神疑鬼，不知不觉变成了一种习惯，经常怀疑对方的言行举止。虽然我不会去解读幽先生笑容背后的意义，但这是因为他不像家人或同学一样，和我有着紧密的关系。我知道他不需要欺骗我来隐藏他的恶意，所以我也觉得我可以相信眼前所见的，如是而已。

可是，涟不一样。他一直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感受，生气、不愉快也都全写在脸上或会说出来。正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所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试探他隐藏的情绪，这让我感觉轻松许多。

搬到鸟浦时，他鲁莽地闯入和别人画清界线的我心里，想说什么全说出来。尽管我那时觉得非常痛苦，但如果没有他，我应该现在还缩在壳里吧。

涟真了不起，我在心里小声地说。

「涟好厉害啊。」

宛如读心似的话忽然出现，我瞬间回过神来，慌忙看向说话的人。是坐在离我两个人距离远的桥本同学。看来她也听见涟的低语了。

「啊……嗯，对啊。」

「能一下子说出那样的话，值得尊敬。」

「嗯，一般很难说出口啊。」

「而且他读书、运动都很拿手，个性好又细心，和其他男生完全不一样，像个大人。白濑，你跟他住在一起不会心动吗？」

心动，这个意外至极的话语，让我「蛤！？」的睁大眼睛。

「没有没有，不会喔……。」

「唉——真的吗？」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我虽然在脸前拼命挥手，但桥本同学似乎看起来并不相信。

「因为，我不懂得什么是恋爱……。」

我苦涩地说完，这次换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不懂的意思是，你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吗？」

「嗯，算是吧……。」

我一边想这有这么奇怪吗，一边点点头。

「我不知道喜欢上别人是什么感觉。」

我老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桥本同学「嗯——」地微微歪着头说。

「想到能见面就期待到雀跃不已啊、光是见到那个人就开心啊、没事还是想说说话啊、但是跟他说话会心怦怦跳，这样？」

「……原来如此。」

对我来说，符合这些条件的，是幽先生。到了能见面的日子，我从早上就期待不已，走进Nagisa，他笑着迎接我，我会很开心。虽然我不是很确定这是不是怦然心动，但和他见面闲聊，我有种安心的感觉。

我喜欢幽先生吗。虽然觉得我不是很清楚，但这么一想，我觉得可以解释我到目前为止的感受。

别扭的我能坦然面对幽先生。甚至半夜跑出家门去见他。明明不擅长与人交往，却主动提出要在儿童食堂帮忙。能和他见到面的日子，总是开心得不得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喜欢幽先生。

◇

自从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后，我每天都过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日子。终于到了礼拜五，和幽先生见面时，我有一种心脏狂跳的奇妙感觉。

儿童食堂结束后，我跟着幽先生一起去夜间散步。今天我无论如何都想和他慢慢聊，所以早上出门时就跟外婆说「我会晚一点回来喔」。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我莫名坐立不安，吹着海风默默看着海时，幽先生忽然开口问我。

「唉？没有……。」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有心事，所以我想是不是你在家里或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他轻笑着说。

「啊，不，那没问题。我最近已经有点习惯了。」

我一边摇头，一边因他察觉到我的样子跟平常不一样而开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就好。」

幽先生放心似地笑着点头。

注意到我细微的变化也好，把我的事情当自己的事情一样放下心来也好，我都好高兴。涌起了说不定他特别在意我这种不自量力的期待。虽然觉得他这样的人不可能喜欢我，但同时心里又满是「说不定呢」的念头。

游移不定的心情让我说不出话来，幽先生歪着头看我。

「这，难道，是恋爱的烦恼一类的？」

「呃！」

没想到幽先生会在这个时间点说出这个单字。我想着是不是我心里想的事情被看透了，心脏开始急速跳动，快到几乎破裂。

「没、没有没有……这个……。」

我差点想反射性的蒙混带过，但鼓励自己这可能是个机会。

「……那个，幽先生，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的声音微微颤抖，心跳异常响亮。紧张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硬是抬起几乎要低下的头看着幽先生。

「有啊。我有一直一——直喜欢的人。」

「唉……。」

我的头像被钝器击中，正确来说，应该是这种感觉吧。没办法用震惊这种普通的词来形容眼前一下子变全黑的感觉。

幽先生有喜欢的人。而且，是他用清澈的眼神清楚明说『一直一——直喜欢』的人。

虽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但这样下去他会觉得我很奇怪，就硬是挤出笑容。

「……嘿！有这么喜欢的人啊。」

我拼命装出孩子般单纯的好奇心。

「好好奇喔——是什么样的人呢？是我认识的人吗？更确切地说，是鸟浦人吗？」

幽先生觉得有趣地笑了，嗯一声点点头。

「虽然真波你不认识，但她是鸟浦人喔。」

尽管是我自己问的，可他的回答仍然反覆刺进我的心。

他真的，有喜欢的人啊。而且，在这个小镇上。难道他们其实正在交往、住在一起？我自顾自地想像，自顾自地难过。

「这样啊……鸟浦的……。」

「嗯，从小就住在附近，一直都在这里一起生活。」

「这样，算是青梅竹马喽？」

「是啊。」

幽先生看起来莫名笑得很开心，可是他继续说下去的声音，有点变化。

「现在，她在那里。」

那里，伴随着这个词，他伸出手指往正上方比。

我跟着看上去，他指的是遥远的夜空。

「唉……？」

镇上没有什么路灯，所以我望着能清楚看见无数星星的天空，倒抽一口气。

「这意思是……。」

我小心翼翼地转回视线。幽先生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嗯，她过世了。」

我感觉我的喉咙被扼着似的，呼吸困难。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要是没开口问就好了。竟然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说不出话，盯着他看，忽然想到一件事。

「……难道，你每天来这里是……？」

到了晚上会有幽灵出没的沙滩。幽先生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来，光看着海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我原本以为只是散步，但也许是有目的的吧。

就像是证实我的想像似的，他露出悲伤而寂寞的微笑。

「……嗯，是喔。要是真的有幽灵，说不定哪一天会现身吧……我想。」

啊啊，我发出无声的叹息。

光是听到幽先生说的话，听到这个声音，就能深切感受到他是有多么渴望着她出现。

「……幽灵也好，要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好想见她。」

幽先生看向大海。眼神坦白得让人心痛。

这之后，我和他暂时都沉默了下来。只有海浪的声音震动着耳膜。

在宛如永恒般漫长的时间后，我轻轻开口。

「……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过世之后，还让幽先生这么想念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呢。虽然觉得我这问题可能很白目，但我没办法不问。

他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了半晌，缓缓开口。

「很难解释啊……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一起度过很长很长的时光，真的看到了她很多样子，很难用一句话描述。」

幽先生小声地呵呵笑起来。像是回想起与她共度的时光，就情不自禁似的。

「但是，是的，嗯……她是非常、非常温柔的人喔。在临死之前，还说『我只希望优海你幸福，把我自己的这份幸福全都给你』这样的温柔。」

——把我自己的这份幸福，全都给你。

好棒的一句话啊。这一定是只会对真心爱着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语。光是从这句话，就能深刻感受到她一定是真心爱着幽先生的。

「凪沙她，真的很温柔。」

我睁大眼睛。

「凪沙……是凪沙小姐吗？」

我用沙哑的声音询问，幽先生深深点了个头。

「是啊。这家店，也是用凪沙的名字命名的。」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静静矗立在堤防另一端的店。

「而且，店里的招牌玉子烧，也是一道对我和凪沙而言充满重要回忆的料理。」

幽先生有点害羞的笑了。

留下只希望他幸福的话语逝去的凪沙小姐。然后，是持续保护着以她名字命名店铺的幽先生。心意相通、彼此相爱至极的两人。

「所以，我不会再恋爱了喔。我决定只想着凪沙活下去。」

看见他坚定的表情，我回想起他曾说没有打算当父亲这句话。

因为心里有凪沙小姐，所以他决定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也不会结婚，一个人活下去。

我觉得这是非常寂寞而悲伤的。希望他不要说出不再恋爱的话。

「可是凪沙小姐希望幽先生你能幸福吧？或许你无法忘记凪沙小姐，不过凪沙小姐不是希望幽先生你喜欢上其他的人、有朝一日结婚、成为父亲，过得幸福吗？」

我一边说，一边想起以前在电影还是连续剧里听过的一句话。朋友鼓励一个持续思念几年前因病过世的恋人，导致无法振作的女孩。

『为了已故的恋人，你得继续前进、谈新的恋情，过得幸福。在天上的他，也应该希望你笑着活下去、幸福度日才对。』

我觉得凪沙小姐大概也是这么希望的。在天上看见自己喜欢的人一个人孤独的活着，或许会很难过吧？

但是，幽先生却微笑着摇摇头。

「我认为，人生的幸福不是只有恋爱、结婚、生子。」

他一脸信心满满的表情。我倒抽一口气，沉默地回望他

「就算不谈恋爱，不过光是客人和小朋友能因我做的料理而开心，平常可以和朋友去吃点好吃的、喝点小酒，偶尔打打慢速垒球和篮球，我就非常满足、幸福了。」

他就如他所言，看起来很幸福的笑了。

「结婚也好家庭也好，来生再做也可以。下辈子我就能和凪沙结婚了，然后会和她组成一个被孩子、狗和猫围绕，热闹且幸福的家庭。」

幽先生像在规划遥远未来似的，望向远方说。

「所以，总之我的恋爱目前就到此结束，这辈子能和凪沙相遇就够了。」

澄澈的眼神，以及毫不犹豫的话语。

他看了眼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我，觉得有点好笑地继续笑着说「其实啊」。

「凪沙在过世之前，她说『忘了我也可以，你要幸福』。但是那一定不是真心话。因为凪沙相当爱逞强，又很固执。所以我猜其实她应该不希望我忘记她。我知道。所以我忘不了。绝对忘不了。」

不知不觉间潮水已经涨得很高，不规则变形的海浪拍在我的脚尖上。球鞋已经湿透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满脑子凪沙小姐的事，呈现停止思考的状态的我，像个傻子般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的脚。然后幽先生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海浪到不了的地方。

现在这份温柔让人心痛。我咬着唇。

「老实说，凪沙刚过世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过不如去死。我没有家人，我死了，虽然有人会为我难过，但也不会有人因此困扰。再加上，要是死了就能见到凪沙了。所以，这样就够了……。」

很傻吧，幽先生笑着说。

「不过啊，我改变主意了。因为凪沙非常重视我，所以我也得好好照顾自己，这样。如果我随便生活的话，凪沙一定会生气、会难过，可能会哭泣。所以我觉得，我要拼尽全力活下去。我什么都不能为凪沙做，所以至少想实现凪沙最后的愿望，幸福的活下去……。」

心底涌起一股热意。我拼命忍住几乎要发出的呜咽声。

但是，一道泪水不知不觉间滚落。

我用手背擦去从脸颊落到下腭的泪水时，幽先生发现了。他哇地惊呼。

「真波你怎么哭了呀？」

他不知所措地笑了，然后安慰似地拍拍我的肩膀。我瞬间就如同濒临溃堤的堤防崩坏似的哭出来。

「是为了凪沙而哭泣吗？谢谢你……。」

对不起，不是的。我在心里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这么好的人。

我，是为了自己而哭泣。为了我连表达自己感受都做不到，就这样失去希望的恋情。

我反而对凪沙小姐有着过世真是太狡猾了，根本就没有胜算啊这种过分的想法。对不起。

我心中的丑恶，和幽先生对凪沙小姐思念的美好有着巨大的反差，大到可笑。

「对不起……我没事。」

我勉强挤出笑容。幽先生还是一脸担心的表情，但我跟他说「我真的没事」，用双手擦脸。

「怎么说，就是那个，讲到海就觉得很感伤啊。」

幽先生瞬间张大眼睛，而后笑着说「是啊」。

我们就这样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看海。

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深蓝色大海，还有和闪耀着无数星辉同色的天空。钻进耳膜的微弱波浪声。夜晚大海的美丽景色，让我慢慢抑制住了想哭的冲动。

凪沙小姐希望幽先生幸福的愿望与期盼，以及幽先生为了凪沙小姐要幸福生活的誓言。我觉得那相当令人难过而揪心，可却又散发着非常温暖、温柔光亮的决心，好像被无边无际的海洋吸进去似的。

然后，我刚萌芽就结束的恋情也流向大海了，我想。我并没有强大到能永远怀抱着无法实现的感情。

再加上，不管我做什么，都赢不过凪沙小姐。或许不是输赢的问题，听到她只盼望着幽先生幸福的话语，我就说不出自己浅薄的感情。

幽先生的头发在海风中轻柔飘扬，眼眸里倒映着夜晚的海洋。总是带着开朗无忧笑容的他，其实心里有着我连想都想像不到的巨大秘密。我觉得我第一次感受到，人的心宛如深渊。

大家就算看起来顺风顺水没有烦恼，但心底深处，或许隐藏着一些没有对别人诉说、不为人知的感情。所以，绝对不可能光从外表来判断一个人。

在潮湿的夜风中，我一边咬着带着泪水味道的嘴唇，一边这么想。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一回到家，在走廊上遇到我的涟就开口询问。

因为哭过，所以我打算让夜风吹凉我发热的眼睛，但可能变红了吧。我微微低着头，试着用浏海遮住眼睛，摇摇头。

「没什么……怎么这么问？」

「总觉得你和平常不一样。」

涟看着我的脸。我说「别这样」别开脸，随便胡诌一个「只是隐形眼镜跑片而已」的理由。

他轻笑着说「有够常见的借口」。

「……这该看破不说破吧。」

我惊讶地说。涟皱眉问「为什么？」。好像真的不知道。

「所谓借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真相。不用刻意指出来，装做不知道让事情过去就好了！你真的很不会察言观色……。」

我一边抱怨一边朝起居室走，涟耸耸肩跟上来说「嗯，或许是这样没错」。然后继续开口「是说」。

「你跟幽先生聊过了？在沙滩上。」

我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睁大眼转头说「蛤？」。

「你看见了！？」

「我只是去自动贩卖机途中碰巧经过。」

涟若无其事地说。这时机也太糟了吧，我心想。

「难道是幽先生弄哭你的？」

「幽先生不会做这种事吧……。」

「那，是被甩了？」

「蛤……蛤？」

我的眼睛睁得比刚刚更大。他一副没什么的样子对哑口无言的我说。

「因为，你喜欢幽先生对不对？」

「为、为什么……？」

「看就知道。像你这种别扭鬼，面对幽先生立刻就乖了，还很老实，一直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他。」

涟注意到了连我自己都没发现的感情，我没想到会被用这种形式点破。

「……忘了吧。因为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我缓缓在廊台上坐下。他也什么都没说地在我身旁坐下。

「……幽先生有个一直喜欢的人。可是，那个人——。」

只藏在我心里太沉重的故事。我希望有人听我说，所以忍不住开口。但是，稍微想了想后，我没说凪沙小姐已经过世的事。这不是可以随便和别人闲聊的内容。

「……他跟我说，他之后会继续爱着那个人，只认定那个人，所以不打算谈新的恋爱。」

「……嗯，这样啊。」

涟轻轻点头，就这样没有再说什么。

一般来说应该会安慰一下吧，不过简单应了一句就结束什么的，的确很有涟的风格。而且就我而言，我只是要找个人说话而已，所以这比笨拙的对我说一堆有的没的要舒服点。

之后我们就这样一句话都没说，两个人并肩坐在廊台上，直到奶奶喊我们「差不多该进屋了，要感冒喽」。

是像溢出的海水一点点退去似的，非常宁静的时光。

第一卷 第八章 沐雨淋漓

难得的假日，却从一大早就雨下个不停。

昨天新闻上的天气预报说是晴天，但海边小镇的天气不稳定，经常和预报不同。

本想去邻镇买文具，可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倾盆大雨让我心情沉重，想说下礼拜再去吧。

即使是这种天气，涟还是一大早就去社团活动，外公也因为镇民会有事出门，所以只有我和外婆在家。

吃完稍晚的午餐后，我们两人在起居室看软性谈话节目时，玄关的门铃响了。我对准备起身的外婆说「我去开」。

一开始我很不会进行这种随意的互动。就算想要帮什么忙也说不出口，结果总是别人帮我做。

但是，现在我可以很自然地做到了。加油的话、努力的话，我也可以改变。

在我因此觉得有些自豪，哗啦啦打开玄关大门的瞬间，我倒抽了一口气。

粗眉毛、锐利的眼神，抿成一直线的嘴、毫无表情的脸、修长的背脊、深色的西装、全黑的西式雨伞。

「唉……爸、爸爸……！？」

站在那里的，毫无疑问是我的父亲。爸爸看了看我后低声说：

「好久不见了，真波。」

一如既往。语气和态度都是非常压迫性的，沉重得让我窒息。若是过去的我，一定会草草打个招呼，就夹着尾巴逃走吧。

但是，我决定改变。

「……嗯，好久不见。」

我鼓起心底一角微微颤抖的勇气，硬是开了口。爸爸扬起一边眉毛点点头。

「你外公他们在吗？」

「啊，外公出去了，不过外婆在家，我去找她。」

就在我回答的瞬间，身后传来外婆「哎呀」的声音。

「啊，隆司先生……怎么啦？」

爸爸对啪搭啪搭走到玄关来的外婆有礼到过头的鞠了一躬。

「妈，好久不见了。请原谅我突然来访。和往来公司有工作，所以临时到这附近办事，难得来这一趟就过来打扰了。真波承蒙您照顾了。」

「啊呀，原来如此。啊，请进请进。」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和外婆说话。小时候到鸟浦来时，我是跟妈妈、真树三个人一起，爸爸没有来。他们两人的对话是这种感觉啊，我吓了一跳。即便是姻亲也算是母子，却像是陌生人一样。虽然我也不能这么说别人就是了。

「隆司先生，要喝点什么吗？」

「不，不用麻烦了。」

「喝麦茶好吗？」

「啊啊，那么，麻烦您了。」

外婆进了厨房，我跟爸爸说「这里」，把爸爸带去起居室。

我们沉默地面对面坐下。虽然想着要说点什么比较好，但我什么都想不出来。

过了一会，外婆端着托盘送进三个装了麦茶的杯子。

外婆一边把麦茶放到爸爸面前，一边小声地说。

「那个，洋子的情况……怎么样呢？」

洋子是妈妈的名字。我的心揪了一下，也看着爸爸。

「……没有改变。」

爸爸面无表情地回答。我的紧张感一下子放松下来。

「这样……也是，已经过了十年……。」

外婆虽然微笑着说，可表情非常难过。然后她说「我去切点羊羹吧」，站了起来回到厨房。

起居室再度陷入沉默。爸爸拿起杯子，喝了口麦茶后，缓缓开口。

「真波，你有没有好好去学校上课？」

「有去喔。」

我点头回答。

……尽管我不期待他会回答『这样啊，好棒，很努力』一类的话，但爸爸只是微微点了个头的反应，还是让我受到比想像中更大的打击。

爸爸应该无法想像，我下了多大的决心走进学校、是有多努力才能继续上学的吧。

「有参加社团吗？」

爸爸没有注意到我的感受似的，又问了问题。

「……虽然没有参加社团，但我进了图书委员会。」

即使只有这样，对我而言却是很大的进展。我想尽可能表达这个意思，直直看着爸爸的眼睛。

「委员会？」

可是，爸爸却紧紧皱着眉头，低吼似地继续说。

「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呢？要是考量大学入学考试，应该要加入社团吧？你入学后就休息了一个月，本就是从负分开始的。至少加入个社团认真参与，要是不提高申请分数，想走推荐入学的时候会吃到苦头的。真树成绩顺利进步，还积极参加校外的义工活动努力着。真波你得好好学学。」

我一下子火冒三丈。几乎要喊出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一直拒学，觉得学校很可怕，无论如何都踏不进去的我，升上高中后才好不容易刚能上学了，还没办法考虑到大学入学考试吧。明明光是参加委员会就是大大的进步了。

不过，这也是事实。深受爸爸疼爱的真树，上学没有请过一天假，在补习班也成绩优秀、深受期待，老师、同学给予正面评价，将来希望无限。爸爸眼里只有他重要的继承人真树。他不会懂我这种废物的心情。

我来到鸟浦后逐渐开朗的心情，瞬间沉入幽暗的、幽暗的沼泽底。

对父亲的抱怨不满，对真树的自卑感，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可悲的嫌恶感，不断涌上心头。

果然不行。不管我如何努力，稍微有一点改变，对爸爸来说，只会是「总惹麻烦的丢脸女儿」而已。

那条绷紧的紧张之线一下子断裂，全身的力量被咻咻抽空。我过去努力的一切，被认为是毫无意义的。

我深切地知道这种感觉。

当我失去开口的力气低下头时，听见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雨声更响。

「奶奶——！抱歉，我全身湿，可以帮我拿条毛巾吗？啊，如果真波在的话，拜托真波帮个忙。」

是涟的声音。他社团活动结束回家来了。

我沉默地站起来，去洗手间拿了毛巾往玄关走去。

「有双皮鞋，是有客人来了吗？」

涟一边说谢谢接过毛巾，一边好奇地询问。

「我爸来了。」

我简短的回答后，他睁大眼睛。

「咦，真波的爸爸？」

我点点头，转身往起居室走。

老实说，我想就这样躲回自己的房间里。不想再见到爸爸。但是我不知道没回去的话之后会被说什么。

「干嘛，你爸来了，你表情为什么这么阴沉？」

「……就算我爸来了，我也不开心啊。」

我不由得老实回答，涟沉默了一会，小声地回答「这样」。

我以为他一定会质疑原因、生气地说不要对父亲说这种话，所以稍微松了口气。

涟走进起居室，见了爸爸低头行礼。

「您好。」

爸爸微微皱起眉头问「你是？」。

「我是借住在二楼的美山涟。」

父亲高声地对有礼打招呼的涟说「你说什么？」。然后站起来去了厨房，喊着「妈」。外婆就这样端着小盘子、睁大眼睛说「是」。

「这是怎么回事？让年轻女孩和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是在想什么？万一出什么事情怎么办？」

我没想到爸爸会对外婆说这种话，吓一跳的我慌忙抓住爸爸的手臂。

「等一下，停！为什么要这么说？」

爸爸一脸严肃地转过头。

「什么为什么？我只是说理所当然的事。让不是家人的年轻男女住在一起，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吧。不知道才奇怪。爸妈你们为什么要让亲生孙女处在这种危险的生活里……。」

「不要这样说外婆他们！」

我不由得拔高声音大喊，外婆紧紧抱住我的肩。

「小真、小真。好了，是外婆的错。」

然后外婆对爸爸深深一鞠躬。

「隆司先生，抱歉。我应该提前告知您涟的事情的。我们非常清楚涟是个好孩子，所以没想到隆司先生会这么担心。但若是女孩子的父母，当然是会担心的。是我们思虑不周，抱歉。」

外婆这么认真的道歉让我难过，几乎要哭出来。

为什么我爸是这种人呢？固执己见、凡事都自己决定、觉得只有自己的判断和意见是正确的。

「你是从这个家去上学吗？」

爸爸这次看向涟。他露出一点困扰的表情点点头。

「是……是的。」

「不能从你家去上学吗？」

「因为很远……。」

「这样啊。」

爸爸仍然一脸严肃地点头，转头回来看我。

「真波，你回家。爸爸帮你找个学校转学。」

「……蛤？」

突然听见我想都没想过的话，我不由得惊愕出声。

「等一下……为什么突然，这样……。」

「如果他只能借住在这里，那你也只好搬走了吧。」

就在我惊讶到说不出话的时候，涟插嘴说「请稍等一下」。

「若是这样的话那我搬走。他们是真波的外公外婆，因为我而让真波搬家也太奇怪了？」

「你给我闭嘴，这是我家的问题。不是你搬家的事。就算要你搬走也很困扰。」

被人打断似的这么说，涟皱起眉头，把话吞回去。

爸爸转回来看我。

「放心吧，高中要多少有多少。一定有你可以上的高中。可以拿证照找到工作的学校也很好，将来不用担心找工作的事。」

爸爸无视我本人的意愿，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那个，等一下，爸爸。我不想转学。我好不容易习惯了现在的高中，想要继续努力。而且，并没有像爸爸想像的这么危险，对涟说这种话很不礼貌啊……。」

我对屏气凝神在旁边看着我们的涟抱歉得不得了。他是用什么心情在听这些的啊。

「就是有这样让人放松警惕的卑鄙男人。」

「就说了涟不是这种人！」

就算我说了难听话，可涟还是帮了我很多次。明明有该感谢他的事，但该要防备他的事却是一件都没有。我想堵住爸爸的嘴。

爸爸不知道我的想法，无言地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断定涟同学就是这样的人。不过还是小心点比较好。真波长期茧居在家所以不谙世事，而且还是个孩子，所以不懂。乖乖听爸爸的话。要是发生了什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全身无力。

不行了。不管怎么解释，什么都没有改变。没办法改变爸爸的想法。

「……够了！爸爸什么都不懂！！」

回过神时，我已经尖锐的喊出声。我是第一次对爸爸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反抗他。

我推开惊讶地睁大眼睛的爸爸，从起居室飞奔而出，就这样从玄关跑到外头去。

雨毫不留情地打在我身上，我全身湿透。

脑袋一片空白。我拼命朝大海跑去。

心中涌起一股反正我就是不行的绝望感。因为我一直都是个没用的女儿，所以不管怎么表达自己的意见都没人相信，就算我说想要做什么，也会在做之前就被断了那条路。不管我如何努力，爸爸都不懂，也不爱我。

虽然眼头热热的，但自己也分不清打湿我脸颊的是雨还是泪。

我在因下雨而比平常更杳无人迹的城镇上全力奔跑，到了从没有去过的海岸边。

我想也不想地迈开脚步，走到通往码头的堤防上，在前端坐下。

或许是天气不好的关系，海象恶劣。大浪飞舞似地拍打在堤防上，化成白色飞沫散落在我脚下。

我彷佛事不关己的想，「要是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被海浪卷走啊」之后，露出自嘲的笑容，无所谓了。

反正这样的人生，就算活下去也知道结局。一定永远都和现在一样不会改变，自己仍然没用，不爱我的父母亲击溃我的意见和希望，平淡地活着而已。

要是被海吞没，也只是我的命而已。

反而若是我这么做，爸爸会因此有罪恶感吧。妈妈也稍微……应该不会吧。

就在我呆呆看着被雨云覆盖的幽暗天空与灰蒙蒙的海平线时，突然，后面有人用力拉住我的手。

「喂，真波！」

是涟。我没想到他竟然会追上来，我愕然地回望他。

「你到底在干嘛……很危险知不知道！」

涟生气了。大概是被雨淋得湿透的关系，他的脸看起来有点发白。

「在这种天气跑到浪这么高的海边，你在想什么？要是掉下去该怎么办？」

非常认真的眼神。我别开眼，一下子无力地笑了。

「无所谓，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

就在我小声这么说的瞬间，被涟大骂。

「说什么傻话！！」

是几乎要切开空气一般悲痛的大喊。

我是第一次听到涟这种声音。吓了一跳挪回视线，眼前是怒火熊熊燃烧却悲伤的眼睛。

「不要这么简单……简单的说出死这个字！！」

愤怒至极。我从没见过表情这么恐怖的涟。

被这气势压制而沉默了一会的我，用黯哑的声音小声地说「涟」。

「因为你不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不知道我为什么觉得死了也无所谓，所以才说得出这种话。因为……。」

像涟这种读书、运动、人际关系样样都上手的的人，是不会懂得我这种没用人的心情。所以不会有类似这种事发生，能够否定死这个字眼。因为对他而言，终究是不能理解死亡是一丝希望的人在想什么。

「……反正涟从来没有想死的念头吧？」

「没有——！」

像打断我的话似的，涟立刻回答。果然如我所料，我想。

「不会有吧。不会想死吧？这么、这么没礼貌的事……。」

涟用颤抖的声音说，没礼貌这个字眼让我好奇。就彷佛是在说想死这件事对某人没礼貌似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捡这个字眼说，直直回望着他。但是，他就这样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们两个就在堤防上淋雨。我和涟都湿透了。这景象旁人见了应该会觉得很滑稽吧。

我用手心抹去太阳穴上的雨滴，一点一点开口。

「……我，想过很多次喔。没办法去学校的期间，每天都在想，死了也好、现在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觉得要是死了会比较开心。我那时想，朋友烂透、家人也差劲透顶，这样死了一定比较幸福。」

涟抬起眼。在他湿透紧贴浏海后的眼睛，刚刚的激动情绪已经平息，现在宛如无波的海洋般平静。

「涟你有了解你的家人，身边总有朋友，过着幸福平稳又丰富的人生，你一定一辈子都不了解我的想法啊。」

而后他哼地一声笑了。

「所以你打算一辈子一脸只有自己最可怜、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表情吗？」

尖锐的话语直刺我心。我沮丧地反驳。

「因为，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会是这种个性，都是爸妈害的。因为爸爸也好、妈妈也好，都对我毫不关心，所以我绝不可能开朗、愉快、幸福的成长。我无能为力啊。就算我想改变也改变不了……在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说着说着，我眼底一阵揪紧的痛，声音颤抖。忍不住流下泪来。

涟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非常温暖的手。热意从接触的部份传过来，我忍不住发抖。

涟小声地说「笨蛋」。

「你真的是个笨蛋。就算的确是别人害的，可会因这种个性而吃亏的人还是你自己。不管你在心里多埋怨父母，然后每天摆脸色，你爸妈也不痛不痒。最后只有你难过。既然如此，如果有时间责怪别人，还不如改变一下你别扭的性格比较好。」

这是真的。但并没有这么简单。从小持续深植在心里的自我否定感和自卑感，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抹去的。

「涟你出生在珍惜你、需要你、爱你的双亲膝下，你不会懂……。」

我硬挤出话来，涟突然叹了口气。

「……那么，告诉我。让不了解你想法的我也能懂，试着说说看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涟拉着我的手让我站起来，直直沿着堤防走，在附近仓库的屋檐下落座。

我一边听着雨声，一边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坦白说出我一直隐藏在心中的想法。

◇

小时候的我，个性应该不像现在这么别扭。

虽然才刚开始懂事没多久，所以记忆断断续续、模模糊糊，但当时的我很爱妈妈，也深信着妈妈是爱我的。

妈妈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我也一天到晚都缠着妈妈。有很多事情想和妈妈说，不管在一起多久都觉得不够。

真树出生的时候我四岁，我记得我像是玩照顾洋娃娃游戏似的照顾初生的小弟。

爸爸从那时候开始因为工作忙碌，回家也很晚，所以没办法陪我玩，可我依稀记得他偶尔会在假日带我去公园玩。我那时也很喜欢爸爸。要是他比平常早回家、说他今天整天休假的话，我会觉得能和爸爸共度时光很开心。

就这样，我度过了相信家人有爱、满足不已的童年。但是，这样安稳不变的日子，忽然宣告结束。

在我六岁时的某一天，我和妈妈、真树三个人一起去附近的超市。我骑着刚学会的自行车，一下子和牵着小小真树的妈妈并排、一下子超车，沿着平时的路线走。

途中有个车流量大的十字路口，妈妈常提醒我，因为很危险，要左右确认后才能穿越行穿道，所以我那天也是先看右、看左、看右后才骑出去。但骑到一半时突然有车子的引擎声逼近，吓一跳的我本能地的回头。眼前是丝毫没有减速转弯的车子，以及看见车子吓一大跳、用力拉回真树的妈妈。我立刻丢下自行车朝他们俩奔去。

然而，在我意识到时，已经飞到半空中了。我就这样被冲过来的车子撞飞。

在慢动作流逝的景象中，我的眼睛，清楚捕捉到妈妈为了保护真树而紧紧、紧紧抱着他的身影。

妈妈，我喊出声。朝着只紧紧抱着真树的背影。可是，妈妈没有回头。

下一个瞬间，我感受到全身受到猛烈撞击，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我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床上。爸爸在我旁边，抱着哭累睡着的真树。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了三天。

『……妈妈呢？』

我哑着声音问，爸爸只是沉默地摇头。

医生和警察来了，问了我许多问题，也告诉我一些讯息。这个男驾驶一边看手机一边开车，没注意到有行人就在十字路口左转，撞到正在过马路的我们一家人。我虽然被车子撞飞摔落，但幸好穿着骑自行车用的安全帽和护具，没有受太大的伤，应该一个礼拜就能出院了。被妈妈保护的真树也只是脚上有擦伤而已。不过，因为妈妈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车子撞到，所以头部遭到重击，受了重伤，失去意识。

『你妈妈现在因为受重伤在睡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医生用沉重的表情告诉我。

听来的事故经过和妈妈的情况，对当时年纪尚幼的我而言还太难理解，所以不是很懂，但即使是孩子，也知道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然后我的痛苦开始了。当我因受伤发高烧做恶梦时，妈妈只珍而重之地抱着真树，没有转头看我的背影，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

在滚烫的恶梦中，我体悟到了。妈妈最重视的，是真树。说不定对我毫不在意，说不定不爱我，说不定因此才不保护我的念头，开始主导我的脑海。

我的心渐渐涂满黑色的绝望。

我不到十天就出院了，可这期间妈妈都没有恢复意识，就这样昏迷不醒，沉睡将近十年至今。

出院后，开始了妈妈不在家的生活。但是爸爸一如往常从早到晚忙于工作，没有时间照顾我们。因此，我们本来离开爸爸老家住在外面，变成回到主屋，由爸爸的双亲照顾。

爸爸的老家是一个历史悠久、代代传承至今的家族大房，祖父母和爸爸一样都是不多话又严格的人，所以我们在生活习惯、用餐礼仪方面都被严格要求。对以前几乎都跟妈妈一起生活，就算偶尔捱骂，妈妈也会开朗温柔地疼爱我们的我和真树而言，是很大的心理负担。

即使如此，幼小的真树还是用天生的友善和纯真缩短了与祖父母间的距离，而我光是压抑我的叛逆就用尽全力。突然开始的新生活，对我而言一点都不有趣。

被妈妈或许不爱我的疑心所折磨，随着年龄渐长，我更清楚瞭解周遭的事物，也愈发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无足轻重。

每年的盂兰盆节或新年，我听过很多次到祖父母家聚会的亲戚们说『幸好真树得救了』、『大房先生了女儿我一直很担心』、『真树是期待已久的继承人，就算没了妈妈，大家也得好好养育他』这种话。

这么说起来，祖父母也好，爸爸也好，似乎都只注意真树，只重视真树。要是真树考试拿了好成绩会被大加称赞，但换成了我就兴趣缺缺。以前活得惬意所以没注意，我深切体会，对任何人而言，我都是多余的孩子。

但是，那时候的我还很天真，觉得『这样的话，我就努力让人觉得我重要、努力让人重视我』。所以不管是学校课业或是帮忙家事，没有人说我也会积极去做。差不多是那个时候，我说我来准备晚饭。

祖父母或亲戚怎么看我我都可以忍耐，不过我希望至少爸爸能称赞我是好孩子、是他自豪的女儿。希望爸爸喜欢我。

即使如此，我也从未得到爸爸的赞美或认可。他反而会在我写作业或复习到半夜时，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你是女孩子，马上就要走入家庭。不用这么努力读书，早点睡吧』。对我毫不关心、没有一丝期待的话，让我躲在棉被里哭了。

祖父母知道我的成绩之后，也只是虚应了两句，反而指责我『女孩子的礼貌和魅力比读书更重要，你要多笑一笑』。

我领悟到努力也是没用的，全身无力。

即使如此，我升上中学后，就像是一种习惯一样，继续做个「优等生」。学业和社团活动都很努力。把祖父母提醒我的放在心上，注意「要一直面带笑容」。小心翼翼地不说会伤害他人的话。即使是大家不想做的工作也率先举手。就这样在不知为何而努力的情况下，继续扮演大家期待的角色。

就算得不到赞美，就算不觉得自豪，希望他们至少不要觉得我是个丢脸的女儿。感受到班上同学的信任，也让我安心。

有一天，发生了一件让我宛如绷紧的弦一下子被切断的事。我无意间听到从小学以来最好的朋友在背后说『真波就装乖啊，恶心』。

听到的那瞬间，比起悲伤，先涌起的是愤怒。总之我非常生气。她明明总是笑着抱住我说『最喜欢真波了』，那全是骗我的吗？

我没办法原谅她，也没办法装做没听见，于是把她叫出来说话。

『如果有想说的话，为什么不当面说呢？背后说人坏话很差劲』。

我是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把心里想的话直接说出口。不过，因为语气严厉到连我自己都吓到，这才意识到，不演了的我是好强的讨厌鬼。

发现自己说的坏话被我听到，她露出相当尴尬的表情后说：

『……但是，是你的问题啊。』

我们之前感情应该都很好，我不记得做了什么伤害她或惹怒她的事情，所以问『什么意思？』。她皱着眉回瞪我一眼，就这样什么都没说的走了。我把这举动理解为是她愤怒的撂话，就算心情很差，还是尽可能压抑怒火回了家。

第二天，她的反击，开始了。

一个毫无根据的谣言在班上女生之间开始流传，说我单恋一个班上的男生，对他纠缠不清。那个男生成绩、运动都好，个性开朗友善，在班上很受欢迎，所以我被所有女生疏远无视。她们明明把我当成空气，但一整天在教室里到处都有人时不时看我，然后在SNS上公然说我的坏话。

我后来才知道，她好像喜欢那个男生，所以碰巧跟那个男生有比较多说话机会的我，就招来了她的嫉妒与憎恶。

我跟那个男生只是负责同一项工作，座位也离得近，所以比别人常说话而已，彼此之间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说起来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家里的事情，对恋爱没有兴趣，可在她眼里却像是我为了接近他在阿谀奉承。

我没有想到，这个误会会导致我们多年来建构的信任关系一夕崩毁。这瞬间我深切感受到女孩子的友谊和恋爱扯上关系不是好事。所以，我在高中里才会抗拒和受到女生喜欢的涟有所牵扯，担心其他女孩会不会再次因此疏远我。

她毫不留情的攻击是巧妙策划的，绝不会让班上的男生和老师发现。班上的女孩都牵扯进来，每天反覆出现的背地排挤和小话。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知道一直跟我感情很好的她，在开朗笑容的背后其实隐藏了这么大的恨意后，我陷入一种脚底下地面碎裂崩坏的感觉。

说不定爸爸、真树和祖父母也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虽然不会在我面前说，但说不定觉得我是个麻烦。我满心都是这些念头。

从那之后，我再也无法相信世界上的任何人了。一想到天真无邪的言语或笑容背后，任何人都可能隐藏着对我的不满，我就连和对方说话都害怕。

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我还是尽可能继续去上学，可就在某一天的病假后，我不行了。早上起来到了要出门的时间，我因严重的腹痛而无法动弹。

爸爸一脸严肃地问持续因身体不适而缺席的我『为什么不去学校』。我想，要是爸爸知道我被知心好友背叛，被全班女生无视，一定会失望、会更加觉得我是「多余的孩子」吧。

『因为我是真的身体不舒服』。

我回答后被带去医院，理所当然地被诊断『没有任何问题』。爸爸明显地生气了。

『是跷课吗？为什么？』。

我当然说不出真正的原因，不管问几次都回答不出来的我，让爸爸更生气。一个月后，爸爸用非常严厉的语气责备我。

『是想一直耍赖下去吗？』。

虽然知道被说耍赖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这种冷言冷语还是让我心痛。

『会对真树产生负面影响的』。

果然对爸爸而言，重要的只有真树，所以他并不是担心我拒学，而是觉得要是连真树都开始请假的话会很麻烦而已。

我因看清自己不被在乎而失望不已。

真树不带恶意地对我说了很多次『姊，你不去学校吗？上学很有趣喔』，但这种纯真对当时的我而言是很难熬的。而且还有对爸爸那些话的不满，所以我用非常冷漠的态度回应。

已经变得完全不知道过去为何努力的我，对一切都失去动力，就这样持续不去上学。几个月后，爸爸大概也放弃了吧，什么都没有说。

即使考上了鸟浦的高中，光是想到从春天开始就得再次去学校我就睡不着。只想着一定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然后，在春假期间，我预备搬家的前一天，我刻意踩空楼梯，从最高的一阶摔了下去。脚踝剧烈疼痛。

被送到医院，医生诊断我是严重扭伤，完全康复要一个月。因受伤而能晚一个月上学，让我打从心里松了口气。

但是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伤势痊愈再也无法逃避，最后我照爸爸所说的搬到鸟浦。

而后再见到外祖父母，遇见了幽先生与涟。

◇

涟默默地听着我冗长又毫无重点的话。

风雨趋缓，听得见海浪的声音。虽然皮肤湿答答的很不舒服，不过因为气温很高，所以不觉得冷。

就在我想着不想因为我害涟感冒时，他一边看着海一边开口说「我……」。

「我对你爸妈，还有祖父母一点都不了解，可是……。」

他停了会，继续说下去。

「就如你所说，你的爸妈真的是很差劲的父母，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

涟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

「这，已经是没办法改变的事了。这么差劲的父母就是你爸妈，无能为力。」

我双眼圆睁，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本以为他会回我一些普通的场面话的。

涟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

「别让这样的爸妈毁了你的人生。如果为了差劲的父母轻视自己，觉得『我就烂』的话，不就永远摆脱不了父母的魔咒了吗？」

涟的手心热得像要把我烫伤。我深呼吸一口气，回望他。

「比起因别人的讽刺而死，最好的反击是照顾好自己。只要你过得幸福，就是对命运最大的反击。」

「过得幸福是，反击……？」

对，涟点点头。明确地、毫不犹豫地、充满自信的眼神。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要被父母左右你的人生。不要被破坏、不要被击垮、不要被夺走。如果你过去的人生因为父母而一团糟，那么接下来的人生，就做你想做的事做到高兴，过你喜欢的生活。」

——这是多么有力的话啊，我想。我都不知道有这种思考方式。

因为，在孩子的世界里，父母就是一切。要是父母否定孩子，孩子也只能否定自己。被不爱自己的父母生出来注定不幸。没有办法逃离父母，没有办法逃离命运。我一直这么想。

但，这是错的吗？即使不被父母所爱，我也可以过得幸福吗？我支离破碎的人生，能够修复吗？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但是，看见涟坦率的眼，我不可思议地觉得或许可以。

因为他不说谎。表里如一，总是直率以对，不会说些敷衍搪塞的安慰话。

他现在说的，必定是他真心相信的。或许因此才会让我这么有共鸣吧。

「……嗯。谢谢……。」

尽管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我涌起的满心想法被冒出的泪水干扰，只能说出这些。

涟也没有多说，就只是握着我的手。用力、用力到几乎疼痛。

第一卷 第九章 为暗吞噬

暑假到了。

因为没有社团活动，也没有补习课程，除了图书委员值班的日子之外，我每天都会去Nagisa。我是拿暑假很漫长，有大把时间的孩子们会过来玩，所以来帮可能会很忙的幽先生当借口。

老实说，幽先生拒绝我后，我的确有一阵子看到他就难过。但我觉得给我改变自己契机的Nagisa更重要，我想尽可能为了幽先生和这家店做点什么的想法更强烈。

再加上，幽先生一天无数次看着那枚他偷偷告诉过我充满着对凪沙小姐回忆的樱贝，看见那张侧脸，我更是深切体悟到他们两人之间没有我介入的空间，我的心情也渐渐就妥协了，现在只觉得他就像我身边一个对我很好的哥哥而已。

我一边看着满场忙碌的幽先生背影一边想这些时，手机忽然响了。一看，是爸爸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这样一如往常冷漠的短短电子邮件。

那个雨天，我和涟一起回到家时，爸爸已经离开了。让原本下了决心至少挖苦爸爸一句的我意外失望。

那么不认同我和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爸爸怎么会这么这么轻易就退让了，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外婆告诉我，是我和涟跑出家门后刚好回来的外公说服了爸爸。

外公似乎保证涟是他熟知身家背景的老友之子，过去一直住在一起，确定他不是会伤害别人的人，了解爸爸即使如此还是不安的心情，自己会负起责任好好注意，希望爸爸相信并且交给他。好想看平常寡言的外公和爸爸对峙的样子喔。

是说，第二天一早，爸爸传了讯息过来：

【我想和你好好讨论你将来升学就业的问题，你暑假回家一趟】

他好像还是不能接受。我只回了【看我心情吧】。就如涟所说，我不想再被父母的话语或意见束缚。爸妈说的话并非绝对，不能接受的话可以反驳。我现在觉得如果还是无法认同彼此，自己的人生是自己的，切割开来也无所谓。

我今天也简短的回了【还不知道】，就在我和坐在吧台画画的小学女生闲聊的时候，龙先生和真梨小姐来了。

「午安……啊！」

我注意到她手臂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我不由得喊出声。

「哇啊……宝宝出生啦。」

「嗯，今天满月，第一次出门决定来Nagisa。」

轻抚裹在包巾里熟睡婴儿脸颊的真梨小姐，以及在旁边看着的龙先生，他们脸上散发着炫目的光芒。

「啊，龙、真梨，欢迎光临。」

幽先生从厨房出来。然后发现了婴儿，「哇啊！」的喊出声。

「你们带宝宝来啦！你好——初次见面！」

幽先生一脸开心地看着婴儿，和宝宝说话，龙先生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优海，宝宝要醒喽——。」

「啊，抱歉！哎呀但是我太高兴了，没办法压低音量啊……！」

幽先生捂住自己的嘴，但还是忍不住兴奋地笑了。

「对啦，龙也终于当爸爸了！得加油啊！」

幽先生一边小声地说话，一边啪地一下拍拍龙先生的背。龙先生虽然一边说「吵死了，好痛」，却也笑着说「我会努力的」。

「咖啡和玉子烧可以吗？」

幽先生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他们两人。

「啊，但是那个，真梨不能碰咖啡因吧。要补充营养，弄杯香蕉果汁？」

「啊，嗯，谢谢。那请给我一杯香蕉果汁。」

「好喔——你们在那边稍坐休息一下喔。」

我不由得看着坐在餐桌位的真梨小姐手臂。

「我可不可以看看宝宝……？」

「嗯，请看。」

「哇啊，好小——。」

眼睛、鼻子、嘴、紧紧握在脸旁边的手，都彷佛是手做似的小。真树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吗。虽然我已经几乎不记得了，但可能因为当时我自己也很小，所以不觉得他这么小。

「是啊。我也吓一跳，初生的婴儿这——么小。明明这么小一点，还努力地活着，觉得好不可思议喔。」

真梨小姐用手指轻轻戳着婴儿的小手一边说。

「看见这孩子的睡脸，就觉得光是能平安出生就很感谢了。不会读书、不擅运动、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工作都没关系。总之不要受重伤、生病，平安无事地活着，光是这样就很开心了。」

她嗫嚅似地说话，眼里带着一点泪光。

「嗯，我也真心这么想。」

她身边的龙先生也点头。

「希望不要忘记这个心情啊。」

听了他的话，真梨小姐一边温柔微笑，一边回答「对啊」。

「午安。」

听到声音我回过头，打开门走进来的，是穿着制服的涟。他背着大大的运动背包，好像是社团活动结束直接过来的。

「哇，宝宝！」

他发现真梨小姐他们身影的同时跑了过来。

「宝宝出生了呀，好厉害——。」

他用一点都不逊于幽先生的闪亮眼神说话，我慌忙拍拍涟的肩膀，伸出食指比「嘘——」小声地说。

「涟，你太大声了。会吵醒宝宝，降低音量啊。」

「啊，对喔！」

他点点头，稍微别过头去。

「怎么，你们俩变好朋友啦？」

龙先生开口询问。而后真梨小姐也笑着说「我也这么觉得」。

「感觉真波和涟之前有点尴尬，但现在有种距离缩短很多的感觉。」

「是啊，果然是。哎呀——年轻真好。」

「这就是青春。」

「我们也有过这种时候呢。」

没办法加入两人晾着我们热烈聊起来的对话，我嘴开阖了几下。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脸颊发烫，我慌忙低下头。

「怎么，害羞？」

涟觉得好笑地看着我。

「你也有可爱的一面嘛。」

「蛤、蛤！？这什么鬼，而且我才没有害羞！」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破音急急否定。明明涟之前也应该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为什么这次心跳得这么快啊。不管我的焦躁，他像刚刚的我一样用食指抵着嘴唇说。

「太大声喽——要是宝宝醒了怎么办。」

听到他这么说我只能保持安静，或许是把话吞回去害的，我觉得我的脸颊更烫了。我就这样低着头，大动作地站起来。

「……对了，那个啊，好热喔。我开个窗吧。」

我没有特别对谁说，打开另外一头的窗户。要是这表情被涟看见的话，一定会被笑的。

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打开窗户，窗户一开，就听见从远处乘着风传来微弱的太鼓声。

真梨小姐似乎也听到了，小声地说「啊，太鼓」。

「说起来，马上就到龙神祭了。差不多要开始练习了吧。」

这陌生的单字让我停下动作回过头。而后涟走了过来，一边往窗外看，一边告诉我「是八月上旬在鸟浦的祭典」。

「说是祭祀住在鸟浦大海神明的祭典。大家晚上拿着灯笼在镇上绕行后，走到海岸，燃烧灯笼。据说这样愿望会实现。」

解释完后，他笑着说：

「不过，我也还没看过，毕竟没在这住多久。」

看着他的脸，我忽然想起一件在意的事情，开口询问。

「涟你之前住在哪里？」

「N市。」

这个回答让我睁大眼睛。

「唉，真的吗？和我同一个地方？」

「真的。」

「唉唉——这样啊，我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涟特意从N市搬到一个熟人都没有的鸟浦。

既不是双亲调职，也没有像我这样拒学的问题，而且没有可以住的亲戚家，那是为了什么？

「涟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搬来鸟浦呢？」

我不由得开口问，他抿了抿唇，缓缓开口。

「……有位，想见的人……。」

第一次听说。有想见的人，所以特意搬到鸟浦来。他想见到这个程度的，是怎么样的人呢？

「……那人，是谁呢？」

「恩人。」

涟简短的回答。

「那么，你是为了要报答那个人的恩情，所以特意寄住在这里吗？

「算是吧。因为不知道对方人在哪，总之就拜托我爸先让我住到这附近，就找到真波你外公这边来了。说我因为某种原因无论如何都想住在鸟浦谈谈看，幸亏你外公很干脆地答应了。」

「这样啊……那么，你见到那个人了吗？」

我随口一问，他露出非常僵硬的表情。

「……我很害怕所以没找。不过，我觉得住在这里就是赎罪。」

害怕？赎罪？这和恩人这个字眼相去甚远的单字，让我皱起眉头。

不过，一见他表情僵硬的侧脸，我莫名说不出话，无法反问。

「……我出去一下。」

涟忽然这么说，走出店外。我呆呆地目送着他看起来比平常还小的背影。

就在我考量着是不是要追上去跟他说话比较好，但他也可能想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过过了几分钟，伴随着慌张的脚步声，涟回到店里。

「来人啊！有小孩溺水了！」

惨叫似的声音，让店里所有人吓一跳，都站了起来。

「我不会游泳！我小时候溺过水，所以恐水不敢游，没办法救他！谁来救救他，有没有谁……！」

涟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大喊。

客人们不安地面面相觑，一边看窗外一边拿起手机。

幽先生从厨房跑了出来，手上拿着系了绳子的游泳圈、几条毛巾和印了白色AED字样的红色箱子。

「在哪！？」

幽先生问涟。

「在海水浴场……！」

听到回答后他用力点头：

「真梨，打119！龙，跟我来！还有其他能跑的一起！」

幽先生一边明快地做出指示，一边以极快的速度飞奔出店门。我和涟，还有龙先生也慌忙跟上。

我们跑出去时，幽先生已经跑得很远了。这速度快到我怀疑自己的眼睛。他飞奔出店门时，也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没事的，一定没事。」

我们身旁的龙先生为了让一脸不安的涟放心，开口说。

「优海为了这种时候做了很多准备。而且他从小跑得就比任何人都快，一定赶得上的。」

涟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我们抵达海水浴场时，幽先生已经把孩子放到泳圈上，正在往岸边游。一群应该是玩在一起的孩子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聚集在沙滩的海浪边线上。

龙先生走入水深及腰的海中，拉过泳圈，涟随后抱起小孩。然后跑到沙滩上让孩子横躺下来。幽先生从海里上岸后也追了过来，跪在孩子身边。

溺水的男孩看起来失去意识，幽先生拍他的背、在他耳边说话，他都没反应。全身苍白得可怕，我背脊发凉。

幽先生抓住孩子下巴，让他面朝上，然后耳朵凑到孩子嘴边确认他的呼吸。他立刻开始体外心脏按摩，一边用全身力气用力压孩子的胸口，一边迅速确实地跟我们说话。

「龙，打开AED盖子。真波，脱掉小孩衣服用毛巾擦他上半身。涟，你到上面去，要是救护车到了告诉他们位置。」

「我知道了……！」

涟全力跑走。

接着幽先生开始做人工呼吸。我同时解开男孩衬衫的扭扣，拿起幽先生带来的毛巾，仔细把他胸口的水擦干。

AED启动，说了些话。龙先生照着指示开始准备。

「把贴片贴在这里和那里。」

幽先生一边继续做心脏按摩一边迅速告知位置。

「我知道了，这里可以吗？」

「嗯，没问题。」

就在准备贴上贴片时，小男孩的身体抽筋似的发抖，一边咳嗽一边吐出了水。剧烈地狂咳了一会。

幽先生这次让孩子侧躺，抚摸他的背。

「你没事吧？很不舒服对不对？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咳了一会把水吐出来之后，男孩无力地躺在地上。我本来很担心他会不会怎么样，但看见他肩头因大口呼吸而颤动的样子，我放下心来。

不多久警报声音接近，救护车抵达现场，拿着担架的救护队员在涟的引领下跑了过来。

见男孩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也能进行一点对答，我一下子松了口气。

「太好了……。」

涟蹲了下来，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我也坐在他旁边，说「太好了」。涟的肩膀在颤抖。

幽先生陪着男孩上了救护车后，我们回到Nagisa。

「没事吧？」

真梨小姐好像一直站在大门口前等待，一脸担心地问。龙先生点头回应，她紧抱着怀中的婴儿，凑上脸颊。或许是在想这要是自己的孩子该怎么办。

「幽先生好厉害喔。怎么说，好像已经很习惯了……。」

稍微平静一点后，我坐在店里的椅子上，不由得低语，龙先生和真梨小姐互看了一眼。

「其实……以前，三岛同学的恋人，是在海里溺死的。」

「咦……？」

我和涟同时倒抽一口气。

真梨小姐的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笑容。

「和这家店同名……叫凪沙的女孩。她是三岛同学的青梅竹马，也是我的手帕交。三岛同学啊，孩提时因为一次事故失去了家人，但那时凪沙一直支持着他，因此三岛同学恢复精神。升上中学，他们两人就很自然的开始交往。」

我的心脏砰砰狂跳，和之前从幽先生那里听到的内容，逐渐连结起来。

「但是，凪沙高中时在海里溺死了……。」

真梨小姐的声音沙哑且轻，龙先生抱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哭了。

「我们在高中也同班。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暂，但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龙先生代替呜咽哭泣的真梨小姐继续说。

「优海和日下同学感情真的很好，两个人总像是一体似的，真的老是在一起。日下同学过世时，优海就像具空壳。在我们面前虽然装得很开朗，但看就知道他还走不出来。可是，过了几个月后，他突然说『为了像凪沙一样救助别人，我要学水上救生』，开始去参加研习、取得证照。从那之后，他为了在紧要关头能立刻行动，一直准备好一切。」

龙先生一边轻抚着真梨小姐的背，一边小声地说「真了不起」。

「多亏这一点，今天才能救起那个孩子。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人。优海是，日下同学也是……。」

我说不出话。只不停的掉泪。

我一边用手背擦脸，一边看向隔壁。我想涟也一定和我有同样的表情。

「咦……？」

涟正张大着干涩的眼睛，一脸惊愕。

「高中生……凪……沙……？」

宛如在空中般低语的他，脸色苍白得可怕。我吓得开口。

「涟，你怎么了？还好吗？」

但他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呻吟地说「没什么」。

怎么看都相当反常。我心里涌起一鼓说不出来的不安。

但是，这时候的我就像忘了话语似的，什么都说不出口。

◇

我确定涟状况不对，是在第二天早上。

他总是起得比我早，在我梳洗完毕去起居室时，他总是已经在帮忙准备早餐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醒。

「涟是怎么回事，难得睡过头呢。」

外婆一边把菜摆盘一边歪头好奇。昨天从Nagisa回来后，他的样子和平常不同。出奇地沉默，没什么精神。

因为是救了溺水男孩之后的事，我想他大概是累了，所以我也没跟他多说，但现在想想，不管再怎么累，他一句话都没跟外公他们说就上楼回房的模样很奇怪，和他平常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跟外婆说「我去看看状况」，爬上二楼。

「涟，你起床了没？」

我站在他房门前开口。因为没有回应，就稍微用力敲了敲门。而后从房间里传出呻吟般的声音，不多久推门开了。房里窗帘拉上，光线昏暗。

「……抱歉。」

涟出现了，低着头小声咕哝。想着他到底在道什么歉呢，结果看清他的模样后，我倒抽一口气。

「等等……你怎么没换衣服！？」

涟还穿着昨天在海边把男孩抱起来时湿透的制服。虽然已经过了大半天应该已经干了，但大概是穿着湿衣服睡，衣服皱巴巴的。完全想像不到是平常会自己用熨斗熨好衣服、整整齐齐的他会做的事。

「……昨天回来之后，你一直这个样子吗？」

听到我的问题，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像是现在才发现似地说「啊啊」。

「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并不是个可以随口问到底怎么了的氛围。

「我换衣服。」

他宛如说单字似地僵硬开口，慢慢关上拉门。

「外婆……涟他，好像有点奇怪。」

我一下到一楼立刻就跟外婆说。

「奇怪？啊呀，是不是感冒了。」

「嗯……不知道怎么样……。」

但看起来他并不是单纯的身体不适。不过如果说出来，或许会引起外婆不必要的担心。

「我用一下厨房喔。」

听我这么说，外婆开心地说「啊啦」。

「是要给涟做点什么吗？」

「……啊，嗯。」

听到外婆这么说，我一下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啊呀，真好，真好。你喜欢用什么食材就用什么。」

「谢谢。」

我迅速走进厨房，用已经煮好的饭，加上切碎的香菇和大量的姜、葱，做了鸡蛋杂炊粥。

我把粥放在托盘上，附上汤匙，本想端到起居室，但二楼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就这样上了楼。

「涟，我端早餐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我说「我进去喽」，推开拉门。

涟穿着T恤和短裤躺在被褥上。刚刚穿着的制服随意脱下丢在一旁。他明明都会把衣服好好放在洗衣篮里的。

「……吃得下吗？」

我把托盘放在他枕头边，他慢慢起身，看见那一小锅杂炊粥，他小声地说了「谢谢」。

「不用勉强喔。」

他轻轻点头，盘坐在被褥上拿起汤匙。这动作也很不像总是规规矩矩的涟。

「……这是，你做的？」

「啊，嗯。希望合你的口味。」

他吃了一口，浅浅的笑了。

「果然是，和奶奶做的味道很像。真好吃。」

他淡淡的笑容和轻浅的话语让我非常开心。要是能让他稍微有点精神，做这个就值得了。

不过，就在他慢慢吃了三分之一时，忽然用手掩嘴。然后迅速起身，跑出房间，冲进隔壁的厕所。

我吓了一跳追上去，听见厕所里传来呕吐的声音。

「涟，你没事吧！？」

过了一会，涟一边擦嘴一边走出来。

「……抱歉。」

他带着一脸歉意道歉，大概是担心他把我做的粥吐出来，我回覆「不要在意」。

涟虚弱地点头，踉踉跄跄地回房间。

「果然是身体不舒服。现在不要强迫吃东西比较好。要不要我端点饮料过来？」

「没关系，我有水……。」

他沙哑地回应，然后筋疲力尽地倒在被褥上。

我端着托盘出了房间，走下楼梯。到厨房倒了一杯涟平常带去社团活动喝的运动饮料，回到二楼。

但是，即使我跟他说话，他也已经对我说的没有回应，我便轻轻把饮料放在他枕头边，轻轻合上拉门。

自从那一天后，涟就没有出过家门。原本那么认真努力参加的社团活动一直休息没去，也没去Nagisa。

不仅如此，他几乎没吃东西，除了最基本上厕所、洗澡这类的事情以外，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不会主动说话，即使我问他什么，他也只有轻轻点头或摇头，没有正常的对话。

外公和外婆也注意到涟的异常，一直很担心。坐立不安的外婆问涟「要不要联络你老家」。但他听到老家的时候脸色立刻就变了，只有那时候明确地回答「请不要联络」。

虽然我很担心像是换了个人般消沉的涟，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以前一直只考虑到自己，不知道鼓励、安慰、善待别人的方法。只会留意他的状况，即使没有回应也跟他说话，准备餐点这些自己做得到的事。

因为担心涟的状况，我也没心情去Nagisa，第三天早上我打电话给幽先生。

『谢谢您的来电，这里是Nagisa。』

从话筒中听到一如往常开朗声音的那瞬间，我充满安心的感觉。最近家里一直处在一种异常的状态，所以光是听到一如往常的声音就让我松了口大气。

「幽先生，早安，我是真波。」

『啊，真波？怎么了，你难得打电话来呢。』

「事出突然很抱歉……那个，我暂时没办法去店里帮忙了。」

我感觉到电话另一头的幽先生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带着好奇。

「抱歉，明明是我主动说要帮忙的。」

『不，完全没问题喔……不过，发生了什么事？』

幽先生压低了声音问。他果然注意到和平常的状况不一样啊，我想。尽管他看起来像个孩子般天真烂漫，但其实时刻注意周围的状况，也能敏锐感知对方的心情，应该是很难蒙骗过去。

我吞下想否认说不的话，开口说「那个」。

「……其实，是涟有点……。」

『唉，涟？涟怎么了？』

「那个，该说是身体不适呢，还是不太舒服……。」

说得太清楚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担心，所以我含糊其词。

「所以，我暂时想尽可能待在家里。」

『原来如此，辛苦了……大概是突然一下子热起来了吧。我觉得待在他身边比较好。店里一切都没问题，你在涟好转之前就陪陪他吧。』

「谢谢……那之后再联络喔。」

挂上电话约莫三十分钟后，门铃突然响起。

我一边想着是谁来了一边走出来一看，吓了一跳，幽先生站在玄关前。

「唉？幽先生！？」

「午安，不好意思突然打扰。」

他一边笑着一边微微歪头说。

「怎……怎么了？」

「嗯，我有想交给你的东西。」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递给我。我呆呆地接过来，从盖子往里看，装着黄色的东西。

「莫非是，玉子烧？」

「嗯。我想着涟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可以为他做点什么。能不能帮我转告他，要是吃得下就吃一点呢？」

「哇啊，谢谢……。」

之后我对幽先生说「请稍等」，然后慌忙拿着保鲜盒跑到二楼。

「涟，我进去喽。」

知道我敲门他也不会有回应，所以我打了个招呼就开了门。

他懒懒坐在被褥上，看着窗外的海。

「你有没有好一点？」

他没有回答，慢慢转过来看向我。像是开了个大洞般的眼睛。

我第一次见到涟时，觉得他的眼神怎么这么坚强啊。非常坚强、直率，对我而言太耀眼了，我无法直视。

但是，现在他的眼神却是这么幽暗而空洞。

这不是涟，我胸口一痛。

「呐，涟……可以的话，要不要下楼一下？」

「……为什么？」

涟断断续续地回答。我一边让涟看保鲜盒一边说。

「刚刚啊，幽先生拿这个过来。他现在还在玄关，去打个招呼也……。」

我想，说不定涟的心情会因跟幽先生碰个面而稍微好一点。

可是，我猜错了。在我说出幽先生名字的瞬间，涟像是撑到极限一般睁大眼睛，宛如喉咙被掐住一般激烈喘息。

「唉，涟……？」

他僵硬的脸逐渐发白，失去血色。

我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我以为他应该会开心、露出笑容的。

我在心神不宁的涟身边坐下。

「涟，你还好吗？」

而后他不知为何用害怕的眼神看着我手里拿的玉子烧，一边缓缓后退，一边摇头。

「……不。」

他的声音颤抖，我听不清楚，所以「唉？」的反问。涟表情扭曲、痛苦地说。

「我不去……我不能去。」

他只说了这些，就抱住膝盖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我被他突然的转变吓了一跳，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道歉说「抱歉」后离开了房间。

回到玄关，我低头向等在那里的幽先生说「很抱歉」。

「我本来想叫涟过来，那个……他睡着了。您特意跑一趟，真是抱歉……。」

他哈哈一笑：

「没关系，不用在意。」

手在脸前挥了挥。

「帮我跟涟说，身体恢复了再来唷。」

「我知道了。谢谢。」

幽先生一如往常的带着笑容说「那，下次见」后回去了。

我在看不见他的背影后，还在玄关站了一会，动弹不得。

我反覆思量当我说幽先生来了时涟的反应。

不管怎么看都很不寻常。不像是对客人突然来访的震惊或不安，反而像是在害怕。

为什么涟会怕见到幽先生呢。幽先生之前这么照顾他，为什么突然会这样？不管怎么想我都想不出来。虽然想不到，但我知道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重要的原因。

幽先生和平常完全一样，可涟的样子明显有异。

他们两人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我越想这个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就越被莫名的不安与恐怖笼罩。

第二天晚上，这种不安的感觉更甚。

晚餐后，外婆切了一些邻居送的西瓜，我想如果是西瓜的话说不定涟会想吃，就装在盘子里上了楼。

明明时间还没这么晚，我敲了门，却没有回应。我莫名觉得不安，说「抱歉，我进去喽」后，打开拉门。

涟躺在被褥上。他没动，看起来在睡觉。

我有点犹豫，但想他睡醒可能会想吃，就把西瓜放在他枕头旁。

这时候，涟动了动。是不是醒了呢，我看了过去，发现他眼睛闭得紧紧的。

毛巾被因他翻身而从肩膀上滑下，我伸手想帮他重新盖好时，涟忽然「唔……」地呻吟起来。我一看，他眼睛闭着，但表情痛苦地扭曲。大概是做了什么恶梦吧。

就在我想着是不是该叫醒他时，涟的额头一下子冒出汗来。

我吓了一跳，想着还是叫他起来吧，把手放到他肩上的时候，他发出沙哑的声音说「……不起」。

「对不起……原谅我……。」

我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是悲痛万分的声音。

「涟……涟？」

我摇晃他的肩膀喊他，但他呓语似地反覆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幽、先生……凪……小姐……。」

我好像听到幽先生和凪沙小姐的名字。涟为什么要向他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凪沙小姐。距今约十年前，当她还是高中生时，在鸟浦的海中溺水身亡。是幽先生的恋人。紧追不放似的，对他与她不停道歉的涟。

这么说起来，涟是从真梨小姐他们那里听了凪沙小姐的故事后开始不对劲的。他之前说过『小时候溺过水，所以恐水没办法游泳』。第一次去儿童食堂帮忙时，他也用非常严肃认真的表情，反覆说了很多次『大海很恐怖，很危险』。

我的心跳加快，胸口生疼。脑袋一片空白。

尽管不愿去想，但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好预感占据了我的心。

我尽可能调整了急促的呼吸后，回到一楼。外婆注意到我下来便开口询问。

「涟的状况还好吗？」

我摇摇头，然后说「呐，外婆」。

我在脑中计算。幽先生大我十岁，所以是他高中时代的事。

「您有听说过，大概十年前……有女高中生在附近海域溺水身亡的事吗？」

外婆睁大眼睛，眨了眨后，用哽咽的声音说「说起来」。

「是发生过一起让人很难过的意外……女孩发现有孩子溺水就跳下海，虽然孩子是救起来了，但女孩筋疲力尽，就这样……被救起来的孩子应该是上幼儿园的年纪……。」

我脑中的点与点连起来了。不过这一点都不愉快，心里刺刺的疼，痛苦到几乎想吐。

「听说过世的女孩和奶奶两人相依为命。宝贝独生孙女年纪轻轻就过世，她奶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外婆说的话，让我想起了那一天。爸爸来访，我觉得一切都被爸爸否定，在豪雨中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跑到波涛汹涌的海边，觉得死了也无所谓。要是那时候涟没有追过来，我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然后涟带我回家时，外婆一边哭一边用力的抱着我湿漉漉的身体。外公也摸着我的头说「很担心你啊」。那时候，两老是什么心情呢？

「儿孙比自己先走这种事，真的，光想都觉得心碎，很难过啊……。」

我看着眼眶泛泪的外婆，忽然想起妈妈的脸。

妈妈——外公外婆的独生女。听到妈妈出了意外，昏迷不醒，他们两人会有多绝望。

只想着自己的我，根本没想过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我拼命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还有一个必须要问的问题。

「……您知道那个过世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吗？」

我勉强挤出声音，外婆摇摇头。

「因为不住在同个区域，所以我也不确定对方叫什么名字……。」

这样啊，我点点头，然后小声地说「谢谢」。

「谢谢您，外婆。真的，一切都很谢谢您……。」

当我说出无法好好用言语表达的想法后，我带着像是被什么追着跑的心情跑出家门。

我能做什么呢，我该问什么呢，我该说什么呢。虽然没一个知道，但我全心全力迈开脚步。尽管完全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好，总之我没办法不跑。

涟为我做了我很多。告诉我很多事。对封闭自己的心、躲在壳里的我，即便说了很多刺耳又严苛的话，可我现在知道，这的的确确是善意。涟要是没有告诉我的话，我一定有很多至今都不会注意到的事。

这次该换我为他做点什么了，我想。

Nagisa店里还亮着灯。

我从窗户往里看，确认幽先生坐在里头的餐桌位子上后，敲了敲大门。

「晚安。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

我一开口，幽先生就帮我开了门。

「真波。怎么了，这个时间来。」

「很抱歉……我有非得跟幽先生你说的话……。」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说「请进」，让我进了店里。

一走进店里，就看到桌上放着方形柱子般的木架，还有一捆卷起来的和纸。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目光，幽先生解释。

「因为明天是龙神祭啊，就做了灯笼。」

「原来如此。抱歉在你忙的时候来打扰。」

「没关系，没关系。我快要做完了。是说，想说的话是？」

被他一催，我犹豫着该怎么说才好。我只想着非得先见到幽先生不可就跑来了，还没想到要问什么。

我目光游移，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忽然间，看见了装饰在厨房柜子上的樱贝项炼。

「那条项炼是……？」

我不由得小声问，他微笑着说「啊啊」然后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项炼，开口。

「那是凪沙和我的樱贝喔。我们俩把小时候在海滩上捡到的贝壳一分为二收藏着，一直……。」

听见凪沙小姐名字的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揪了一下。

「……那个，突然这么问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不勉强……。」

「嗯？」

我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幽先生歪头，微微睁大了眼睛。

「……可以告诉我凪沙小姐过世时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要说到哪里才好，结果问了个非常没礼貌的问题。即使如此，他眨眨眼之后，笑着对我说「嗯，可以喔」。

「凪沙是，高中一年级的暑假……龙神祭的前一天在海中溺水身亡的……今天刚好是她的十周年忌日。」

他的眼尾带着温柔的笑容说。

「她发现有个男孩掉进海里，所以跳下去想救他……在好好地把男孩交给他的父亲后，她因力气用尽而溺水。」

啊啊，果然，我的眼前一黑。我的想像是对的。明明一点都不想猜中的。

「然后，她就在我眼前，过世了……。」

我喉咙咻的一响。就这样忘记呼吸、眼睛睁得不能再大，哑口无言地看着他。

「我从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为了救溺水孩子而向大海跑去的凪沙，拼命的追过去。然后在凪沙溺水后立刻跟上，设法把她拉上岸。但是，凪沙已经失去意识了……。」

幽先生眼眶泛泪。缓缓溢出，顺着脸颊流下。他一边微笑着，一边流泪。

看着自己唯一深爱的人在眼前死去，是什么心情啊。我连想都无法想像。

「但是，在救护车上，她有一瞬间恢复意识。睁开眼睛，跟我说了短短几句话……不过，很快就再度失去意识，就这样再也没有醒过来。」

幽先生泪流满面的继续说。

「那时我曾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的想，如果我再早一点追上她，哪怕是一分钟也好，然后要是确切的知道救援的方法的话，要是能正确做心肺复苏术的话，说不定凪沙就不会死……可是，现在才这么想已经晚了……已经完全、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我知道，背后隐藏着无法抵抗的激烈悔恨，以及巨大的悲伤。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咬住嘴唇。

「……真波你今天，一定是为了某个重要的人，带着这么拼命的表情，气喘吁吁地跑到这里来吧。」

过了半晌，擦干眼泪的幽先生直直看着我说。

我就这样说不出话来，用力点头。

「我没办法保护凪沙……保护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我明明想着我一定会有所行动，一定会帮助她，结果办不到。我失败了。」

他叹了一口气，平静到让人心酸地继续说。

「……我后悔到想死。直到现在还是。」

非常沉重的话语。深深刺进我的胸膛。感受到幽先生传来的痛楚，我难以呼吸。

所以啊，幽先生温柔地微笑。

「我希望真波你不要有这种感觉。做所有你做得到的事，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一边忍不住哭出声，一边不住点头。

幽先生用被泪水浸湿的声音，小声地说「加油喔」。

第一卷 第十章 为光包围

第二天早上，我一起床就去涟的房间，说了「早安」就气势汹汹地开了门。

他用和昨天同样的姿势睡着。穿的衣服也一样。明明活着，看起来却像是死了，我背脊发凉。

我摆脱这种想法，刻意用强硬地声音说。

「涟，聊聊吧。」

一如往常毫无回应。第二次我声音更大。

「涟，醒醒。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跪在他身侧摇晃他的肩后，他终于稍微动了动身体。

呐，涟，我用拜托般的声音喊他。

「告诉我涟你的故事、你的痛苦……。」

就在我小声地这么说的时候，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毫无生气、憔悴不已的脸。

「……也是有一个人无法承载，光是和其他人说一说，就会舒服点的状况啊……就像涟听我说我的故事一样。」

大概是从我的话中体悟到了什么，他睁大眼睛起身。

「——你知道了什么？」

听起来很害怕的声音。

我想告诉他不要害怕，为了不刺激到他，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不太清楚，但是，我的猜测……大概是对的。」

从接触的地方，我察觉到涟的身体失去力量。

「……这样啊。被知道了吗……？」

好像放弃了什么似的，他说。

一定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只想隐藏在自己心里的秘密吧。他大概打算不和任何人说，自己一个人扛下去吧。

可是，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已经到极限了。若不放下已经膨胀到承载不住的包袱，就会这样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所以，我必须帮涟一把。

我觉得我无法用语言好好表达这份心情，所以一边祈祷我的想法能传达给他，一边用力握着他的手。

有点因愣住而沉默的涟，缓缓地开口。

「……我，从幽先生那里，夺走了凪沙小姐。」

充满了绝望的声音。

「我从爱着凪沙小姐的人们那里，夺走了凪沙小姐。凪沙小姐会死，都是我害的……。」

啊啊，所有的一切终于都连起来了。我眼前一黑。

虽然我打从心底希望我的想法是错的，但我的猜测猜中了。

涟开始断断续续地对哑口无言的我说。

「我六岁的时候……和父亲、弟弟一起到鸟浦的海港来。父亲在钓鱼，我和弟弟在附近玩。父亲跟我们说过要是掉到海里很危险，千万不能跑开。但玩了一下之后，我跟弟弟都玩腻了，觉得无聊，就开始追来追去。一开始还小心注意，渐渐的就只顾着追了……回过神来时，我掉到海里。我明明会游泳，却因脚踏不到底而恐慌，就这样溺水了。」

涟像失去感情一般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我那时还小，又吓得不轻，所以几乎不记得溺水时的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救起来，就连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也是，我应该有意识，但只记得一些片段。在医院醒过来时，我爸妈一边哭一边告诉我『是个姊姊救了你』。那时候，我只觉得碰巧有个好心人在附近而已。」

涟一一确认般缓缓地说。

而我只能听。

「但是，我出院那天，爸妈对我说『其实救你的姊姊过世了，今天是她的葬礼，所以我们要去道谢和道别』，我就来到鸟浦。在我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便照着爸妈说的，对棺材里的女人说『对不起，谢谢』。那时候的记忆虽然模糊，不过我还是记得凪沙这个名字、父亲和母亲跪地一边哭一边道歉，当时在棺材前还有个瘦小的老奶奶，以及一个宛如坏掉人偶般瘫软的男人。」

涟呼地吐了口气。然后颤抖着声音小声地说。

「……现在想想，那应该就是凪沙的奶奶和幽先生。」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拼命忍住泪水。我觉得既然涟努力的把事情告诉我，那我就不能哭。

「小时候只知道这些。但是……在我长大懂事了之后，有一天，有人因我而死的事实突然无比沉重，我忘不了。」

涟咬着唇，缓缓地眨眼。

「爸妈会担心，所以我没有跟他们说，可在家也好、在学校也好，不管做什么，那个人的事情都挥之不去。但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如今我没办法为那个人做什么了，我想至少不要让人觉得『要是没救这种家伙就好了，真是死得没有价值』，努力让人觉得我是个好孩子，念书、社团、人际关系各方面我都尽可能努力……。」

这些话刺进我的胸口，刺痛生疼。

所有人都认可的优等生、文武双全、深受大家信赖的涟。看他这个模样，我自以为他生来就幸福万分，无忧无虑，也对他这么说过。

但是，这是比任何人都诚实、全力以赴的涟的努力成果。我没有想到他行为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么痛苦和深切的感情。我不经大脑说了非常过分的话。好想打爆过去的自己。

「中学三年级快升学考试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得去鸟浦。去因为我而去世的人曾经生活的小镇，好好对那个人的家人道歉，然后在大海附近对那个人表达感谢与歉意，同时继续祈祷，我想我只能做点事……。」

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的涟，忽然自嘲地笑了。

「……但是，当我搬到这里时突然觉得害怕……无法下定决心去找那个人的家人。一想到说不定会被责怪，要我把那孩子还回来，也或许不管我怎么道歉都得不到原谅，就觉得害怕。」

「这，是当然的。」

我第一次插话。

「换了谁都会这么想喔。如果我处在涟的位置上，一定会怕得不敢动。大概会想着当作没发生过、忘了吧。所以，光是涟一个人来到这个小镇上，现在也继续住在这里，我真的、真的觉得非常了不起……。」

我拼命地说，设法安慰他，可涟只是轻笑一声，脸上再度恢复痛苦的表情。

「但是，我夺走了幽先生珍视的人、夺走了某人的家人这一点没有改变啊。害死别人的我，本来就没有过得幸福的资格、笑着生活的权力。我过去过得轻松愉快，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这一点……。」

所以涟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吗？无法原谅自己的幸福与笑容吗？

我想大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不过，对现在的涟而言，一定听不进我这个局外人说的话。

所以，我说。

「涟，去见幽先生吧。」

这一瞬间，他的脸迅速变得苍白。

「不要。」

他的声音颤抖，沙哑得几乎不可听闻。

「我有什么脸去见他？」

满是恐怖和不安，胆怯不已的表情。我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脆弱。

看起来深受大家信赖、仰慕、永远充满自信、总是勇往直前生活的涟，我是第一次碰触到他的另一面。

「即使如此，去吧。不能这样下去啊……。」

我抓着涟的手，充满着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想法，紧紧握着。

午后，我打电话给幽先生，今天是Nagisa的公休日，所以他傍晚采买完东西后可以跟我们见个面。

我和涟站在约好见面的海滩上，幽先生也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抵达。

「你好。」

他用一如往常友善的笑容跟我们打招呼，但涟像冻住似的一动也不动，就这样低着头不肯抬起。

「今天是龙神祭呢。我第一次参加，非常期待。」

我想稍微缓和一下气氛，先闲聊了几句。

「对啊，真波才刚搬来嘛。灯笼游行和最后的篝火都很美喔，敬请期待。」

我想幽先生一定注意到涟的样子和平常不同，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地跟我聊。

「真波做了灯笼吗？」

「啊，有，外婆教我做了。不过我还没画上画就是了……。」

这里似乎有在龙神祭用的自制灯笼上画画或写字的习惯。我和外婆一起做灯笼的时候，外婆对我说『小真要不要写点什么？也有人写愿望喔』，可时间就在我烦恼各式各样事情的时候流逝，结果现在还是一片空白。

「这样啊这样啊。嗯，也有人什么都不写的啦。愿望是只属于自己的秘密，我觉得也很好喔。」

「不，倒也不是这样……。」

就在我们对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站在我旁边的涟，突然朝着幽先生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

幽先生吓一跳似的「哇」地喊出声。

「唉，涟，突然这是怎么了？」

涟深深弯下身体，抓着膝盖继续低着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是我。」

幽先生觉得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看小声说话的他，「唉？」的反问。

我听见涟吞了口口水的声音。我不由得把手放在他背上。我想稍微给他一点力量。

过了一会，涟像是心意已决地深呼吸一口气后，开口。

「……凪沙小姐救的人……是我。」

「……！」

幽先生倒抽一口气，眼睛睁得大大的。

「被凪沙救……？难道，是在海里溺水的……？」

涟低着头用力点头。

我屏住呼吸，看着幽先生。我猜不到他的嘴里会出现什么话语，是愤怒吗，是憎恨吗。

一时间僵硬得彷佛时间停止般的幽先生，忽然放松了眼睛小声地说。

「原来……涟，你是那时候的孩子啊……。」

幽先生嗫嚅似地说，忽然朝涟踏出一步，同时伸出双手。

涟吓得肩膀发抖。或许是觉得自己会挨揍吧。

但是，幽先生双手环住他的身体，用力地抱紧他。

这次换涟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

「……谢谢你告诉我，我很高兴。」

「唉……？」

那瞬间，涟的双眼流出大颗大颗的泪水。喉头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对、对不起……！」

涟用几乎不成声音的悲鸣继续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的……凪沙小姐……。」

而后，幽先生轻轻笑了起来。

「涟没有做错什么，不用道歉喔。」

他用包覆般温柔的声音低语，像是要让他冷静似地拍拍涟的背。

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否认似地拼命摇头。

「不是的，都是我害的。要是那时候的我，听爸爸的话不做蠢事没有溺水的话……我就不会害死凪沙小姐了……。」

光是听就觉得心痛。他过去究竟是怀抱着多大的后悔和罪恶感活着的呢？从他的表情、话语、发抖的身体深切地传达出来的，是无止尽的痛苦。

「……她一定很恨我……。」

涟双手复脸，挤出声音似的说。

而后，幽先生说「呐，涟」，把他紧紧贴在脸上的手拉开，正面看着他。

接着，就像是要说给涟听似的，缓缓地说。

「涟，你不需要觉得凪沙是因你而死。不是你的错，不是你害死她的。」

幽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确定的语气，以及毫不犹豫的直率眼神。

「凪沙绝对不会恨你。也绝对不会说、不会觉得是涟的错喔。我保证。凪沙只是没办法不去帮助眼前痛苦的孩子而已。没办法视而不见，就算知道会危及生命，也忍不住不跳下去而已。」

幽先生一边说，一边露出充满爱意的笑容。

「……凪沙就是这样的人。真的很温柔……温柔到过头的温柔，她是个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帮助别人，充满大爱的人。」

幽先生用她彷佛还在世般的口吻说。

所以说啊，幽先生紧紧握住涟的手。

「如果涟像这样过着自责的生活，凪沙一定会很难过——。」

说到这里，幽先生突然收了口。接着，觉得有趣地笑出声，「不」地改口。

「一定，会生气喔。」

「……唉。生气？」

我不由得开口反问。而后幽先生噗哧一笑看着我。

「对。会爆炸生气。大怒。要是让凪沙生气的话是很恐怖的。」

我想像着大怒、恐怖的样子。和「凪沙小姐」宛如圣母般的印象相差太远，我哑口无言。

幽先生带着怀念的目光笑着顽皮地说，我也常被她骂喔。

「她总是骂我要饮食均衡，不能只顾参加社团活动、要好好念书。不过全都是为了我好就是了。凪沙从没有因为自己而生气。」

幽先生看着涟，脸上忽然露出愤怒的表情。

「涟，你为什么要在意很久之前的事情而裹足不前？我不希望这样，像个笨蛋一样笑着开心的活下去吧！然后要好好过得幸福啊！」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

「——凪沙一定会气到抓狂。她就是这样的人。」

看样子，他是在模仿凪沙小姐说话。

听了幽先生的话，过去她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鲜活地闪耀着。她总是温柔稳重微笑着原谅一切、接受一切的圣母形象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出现无所畏惧、直言不讳，坚定活泼的少女形象。

——啊啊，凪沙小姐还活着啊。

事到如今我才感受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心中感慨。

我闭上眼，想着凪沙小姐。会骂幽先生，却不曾为了自己而生气，为了帮助眼前溺水的孩子，不顾危险跳入海中的人。

多么、多么温柔的一个人啊。宛如海一般深的温柔。我找不到能表达这份心情的词语。只有胸口一阵热。

她一定不希望自己帮助的孩子永远受到罪恶感折磨吧。

我看向身旁的涟。他就这样低着头，彷佛自言自语般用微弱的声音低语。

「但是，我……我没有幸福的资格、不能被原谅……因为，凪沙小姐是因为我……。」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说这种话吗？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够了，涟！」

我说出这样的话。

涟和幽先生像是事先说好似的，同时睁圆了眼睛看着我。

「……凪沙小姐一定不会记恨。幽先生这么说，所以一定是。」

「真波……。」

「明明对方都已经原谅你了，你也没必要一直没完没了的自责不是吗？」

哑口无言看着我的涟眼中，倒映着我过去从没有过的表情。

「我虽然懂涟的心情，不，因为不处于相同的立场所以我只能想像，但我知道，这一定很痛苦、感受到责任感、觉得后悔。可是……凪沙小姐一定一点都不希望你这样。好不容易救回你一命，一定会希望你开心幸福地活下去。这样，一定……。」

我调整呼吸，下定决心。

我知道这会是很残忍的话。

虽然不知道不善言词的我选的词语适不适合，但是我觉得是非得说出来的话。

幽先生非常非常温柔，所以一定说不出口。凪沙小姐也已经没办法亲口说出自己的想法了。外公外婆也一定没办法对涟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吧。涟的家人，也正因为是家人，一定说不出口。

其他人都说不出口，只有我能说。

所以，我必须这么说。

「……涟的罪恶感或后悔，大概只是自我满足而已。因为，没有人希望你这么做。」

这瞬间，涟的表情严重扭曲。可能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痛苦地叹了口气，看向大海。

我跟着看过去，海上是一整片的夕阳。

色彩鲜艳夺目的天空和海洋。在海天的边缘处，宛如一团火焰般大大的深橘色夕阳，缓缓西沉。

幽先生忽然平静地开口说「我呢」。

「我很高兴遇见了涟，得知了一切。」

涟倒抽一口气，看向幽先生。他真诚开心地笑了。

「凪沙赌命救下的孩子长这么大了，长成这么好的孩子，成为温柔到无法不自责的孩子，我是真的很高兴知道这一切。」

幽先生的声音缓缓溢出。他对面的涟也表情扭曲。

「很高兴涟到鸟浦来。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啊。」

「涟，谢谢你还活着。」

涟和幽先生都哭了。

两人顺着脸颊止不住流淌的泪水，闪耀着燃烧般的夕阳颜色。

「……嗯，若说我自己的话，只要涟每天都能开心地笑着生活，过着充满幸福的人生，那我就很开心了。」

开玩笑似地笑着的幽先生，突然冲动地动了。

他直直地朝着海浪拍打上来的边线奔跑。途中脱下了运动鞋，赤脚踩在染成橘色的沙滩上，噗通冲进了大海里。

冲到水深及膝之处，他停下脚步。

「凪沙——！！」

幽先生双手摆在嘴边，对着整片映照出晚霞的大海，大声地喊着喜欢的人的名字。

「凪沙！！」

我和涟追了上去，然后与他并肩。

「凪沙你保护的孩子来见你喽——！已经是个高中生啦！超厉害的啊！他好好长大了！而且超坚强超温柔是个超棒的小孩喔！好棒，超开心的！对吧，凪沙！！」

幽先生笑了。但继续流泪。

「……凪沙，凪沙……。」

坚持呼喊的声音，非常温柔、悲切且带着泪意。用手拭去泪水的他，忽然仰天张大了嘴。

「……啊啊——！！」

尽可能大声地对天大喊。

而后，涟也往前跨了一步，朝着大海大喊。

「啊啊啊——！！」

是尖锐到刺进我胸口、空气为之震动的声音。

「呜啊、啊啊啊——！！」

涟一边哭喊，一边瘫倒在地。他跌坐在海中，即使泪水大滴滑落，还是继续大喊。

「啊——！！」

「啊啊啊——！！」

两人痛哭失声的声音重叠，融入大海。看到这一幕的我，脸颊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泪水打湿。

我从不知道，为了某人而流下的泪是这么炽热。

「哇啊啊啊——！！」

「呜哇啊啊——！」

大哭的幽先生和涟似乎没有意义的喊叫，在我耳中，的的确确是送给凪沙小姐的话——我觉得我听见『最喜欢你了』、『我爱你』，还有『谢谢』、『对不起』。

这盈满胸口的心情，紧缩到近乎疼痛的想望，该用什么字眼表现才好呢？

痛苦、心酸、闷闷不乐的。

为什么在他们身上，发生了这么残酷、悲伤的事呢，一思及此，我就懊悔不已。

没有家人的幽先生，他最爱的凪沙小姐过世了。

不顾自己安危拯救他人的凪沙小姐，过世了。

以别人的生命交换而获救的涟，持续被这份罪恶感折磨。

这一切说是神明的作为、说是命运的恶作剧，都太残酷了。

但是，因为知道涟、幽先生和凪沙小姐的感受，我的心里确实宛如涨潮般，满是柔软温暖的东西。

我们被橘色的光芒笼罩，一直凝望着海洋。

当四周夜幕降临时，龙神季开始了。

伴随着太鼓的声音，灯笼队伍走近伫立在蓝色海滩上的我们。

我抬头看着沿海道路，人们手中灯笼的亮光，宛如在海中飘荡的光般左右摇动。

队伍抵达沙滩后，焚烧篝火。大家把自己的灯笼放入火中。吞没许多灯笼的火焰熊熊燃烧。

就在我呆呆看着一边发出劈哩啪啦声响一边往夜空升腾的火焰，以及宛如落雪般飘落的火焰碎屑时，脚尖忽然碰到了什么，发出沙沙声。我一看，好像是贝壳。

我蹲下捡起它，就着火焰一看，粉红色透了过来。

是樱贝。幽先生跟我提过，带来幸福的樱贝。

我轻轻地用手心包覆这薄到随时会碎裂的纤细贝壳，放到口袋里。

第一卷 最终章 向海许愿

「那么，我出门了。」

站在玄关楼梯上送我的外公外婆，对在玄关穿鞋的我说。

「小真，路上小心喔。今天很热，要多喝水，尽可能走在阴凉的地方喔。」

「嗯，我会注意。谢谢。」

这时候，拿着书包的涟从二楼走了过来，开口喊「真波」。

「什么？」

「我也去。」

「唉、唉？我是要去我妈住的医院……。」

「我知道。我也一起去。」

「唉……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去。去吸吸久违的老家空气。」

「嗯……。」

这回答虽然简短，但老实说，我觉得这让我安心。

毕竟，我是为了和爸爸讨论之后的计画而去这一趟的。虽然是我自己的决定，但一想到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讨论情况，还是不想去。如果涟一起来，应该可以分散一点注意力。

「啊啦，涟也要一起去吗？」

外婆开心地说。

「其实啊，我想说是不是要给隆司先生和真树带点伴手礼，但想着行李应该会很重就放弃了。方便的话，涟可以帮忙拿吗。」

「嗯，可以喔，我拿去。」

「太好了！那，我去拿，你们等一下喔。」

外婆走进厨房，不多久就拿着一个大纸袋走了回来。

「点心、酒，还有装了小菜的保鲜盒，不要打翻喽。」

涟点点头说「嗯，我知道了」，接过物品。

「除了那个，这个也是。」

这次外婆递给我一个保冷袋。

「里面放了可尔必思。」

「哇，谢谢。」

我收下那个沉甸甸的袋子。

「这个，还装了冰淇淋。去的时候吃点提提神吧。」

「提振精神啊……。」

我一边笑着一边往里看，里面放着两个宝特瓶，还有大大的冰袋和两个鸡蛋冰淇淋。

「哇，是鸡蛋冰淇淋，好怀念！我小时候超爱的。奶奶，谢谢您！」

听到涟说的话，我忽然想起。对了，我小时候，也很喜欢这个冰淇淋。

以前来鸟浦玩时，我不喜欢外婆拿出来的陌生冰淇淋，任性地说「没有鸡蛋冰淇淋吗？我想吃鸡蛋冰淇淋」。外婆一脸歉意地对我道歉说「对不起」。

外婆一直记得这些超过十年的琐事，在我住到这个家里来的时候，一定会跟可尔必思一起买给我。或许是小时候没能让我吃到我喜欢的冰淇淋，所以觉得这次要有。

然后，在我因为学校的事情沮丧不已时，为了鼓励我，才会给我鸡蛋冰淇淋吧。

啊啊，我真是笨蛋。因为人的温柔是无法用肉眼看见的，非得好好地自己去感受不可。

外婆小声地对默默看着鸡蛋冰淇淋的我说。

「要是小真小时候，我有让你好好吃到冰淇淋就好了。」

充满后悔的语气。我慌忙摇头「没这种事」。

「那只是我在耍任性而已，不要在意。」

我拼命想安慰外婆，但外婆的表情还是很忧郁。然后外婆垂下眉、眯起眼睛，小声地说「其实啊」。

「我一直想跟你们道歉。」

「唉……什么？」

「……那个，我之前一直没能好好去见见小真和真树，真是抱歉。」

在满脸歉意、无力微笑的外婆身旁，外公也说「抱歉」。

鸟浦和N市虽然同县，但相距遥远，对外公他们而言是个舟车劳顿才能到的地方。所以他们不来看我们，我完全不会有任何疑问或不满。那么，为什么要道歉呢。

「其实，我们和隆司先生的双亲处得不太好。洋子和隆司先生结婚的时候，他们非常反对，说像我们这种乡下来的独生女会太重视娘家不能娶，要娶的话就要有舍弃娘家的心理准备。听了这样的话，我们就去对方家里劝说，但他们还是不听。你外公气坏了，大骂『我拒绝让我的宝贝女儿嫁到这种家庭里』啊。」

我不敢相信温柔敦厚的外公会说这样的话而愣住，外婆觉得有趣地对我一笑。

「那时候你外公还年轻。」

外公也用同样的表情点头说「是啊」。

「现在应该可以好好控制，但那个时候真是气得不得了。」

看着温和微笑的外公，我还是没办法想像他大骂的模样。但是，外公为了妈妈而生气，我莫名觉得开心。

「所以啊，我们就阻止洋子说『不会让你嫁到说这种话的家庭里』。可洋子还是说要跟隆司先生结婚，不听我们的。几乎是私奔似的嫁了过去。」

我吓了一跳，这么拘谨的爸爸和妈妈，即使两边的父母都反对，还是想要结婚，凭借着几乎要私奔的热情在一起。

「从那之后，因为彼此僵持，有段时间几乎没有见过面。」

「不过，听到小真出生，那时忍不住去看你。」

「唉，真的吗？我还是婴儿的时候有来看我？」

「是啊。小小的好可爱喔。从那之后，我们渐渐会和洋子通电话，真树出生比较稳定的时候，就连小真你一起带着到我们家来玩了喔。还记不记得？」

「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

「对对。」

外婆开心的点点头。外公接着说。

「因为小真和真树都很可爱，也和洋子和解了，每天都很想见你们。但还是啊，因为结婚那时的事没脸见亲家，而且那时候还在工作，就拿工作当借口没有去看你们。洋子也很忙，不是这么常回鸟浦，就没有什么机会见面……从小真的角度看，我们是全然陌生的外祖父母吧。」

我无法否认。事实上，搬到这里的时候，我有第一次见外祖父母的感觉。

外婆一脸寂寞地呵呵笑了，小声地说「那样」。

「……要是知道洋子会变成那样，我们会多去看你们的啊……就在下次吧下次吧一直拖延的时候啊……现在说这些也太晚了……。」

外婆指的是那场车祸事故。我也没想到竟然会母子一起遇到事故，妈妈就这样昏迷不醒，沉睡至今。

「虽然我们慌忙赶到小真你和洋子住的医院，但亲家他们因为出事了很激动，实在难以跟他们见面，就换了个时间去看你们……。」

之前从没听说过。我倒抽一口气睁大眼睛。

「真的吗？我不知道……。」

「小真你碰巧吃了药在睡，所以就只看看你而已……。」

「不不，请不要在意。光是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

听了我的话，外婆笑着说谢谢之后坦白道：

「现在我们也会每个月都偷偷去看一次洋子。」

「唉，真的吗？」

我吓了一跳，但回想起来，的确有很多次去看妈妈的时候病房里都装饰着鲜花。我没有多想，顶多就是想着是谁来了啊，但会来看十年都昏迷不醒的人，也就只有家人了吧。我明明有在医院看过两老一次，为什么没想过花是外公外婆放的呢，自己都觉得丢脸。

「虽然也想过要去看你们啊，可就在犹豫要不要去亲家家里的时候，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时间久了，我们也害怕，想着现在才去见你们，说不定你们一点也不开心、只会造成困扰、会讨人厌吧……。」

外婆和外公对视一眼，小声地说。

我很意外外公他们也觉得很害怕。但是，我能想像突然联络、前去探望一直都没见面的外孙，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所以啊，收到小真要考这边高中的消息时，是真的很开心。知道小真你并不讨厌我们。」

听了外婆的话，我慌忙摇头说「我怎么可能觉得讨厌」。但是，刚搬到这里时的我，虽然不到讨厌，可对外公他们是各种怀疑。当时自己那样讥讽的态度，我现在觉得非常抱歉。

就在我莫名接不了话，就这样沉默不语的时候，外公忽然用强而有力的声音说「小真」。

「我们也觉得不能像过去那样总是看对方的脸色、偷偷摸摸的。因为小真鼓起勇气去和你爸爸谈，外公、外婆也要努力啊。」

外公毅然决然的话，让身旁的外婆也深深点头。

「下次我们要好好去见见隆司先生的双亲。难得因孩子结婚而有了亲戚关系，就这样继续生疏下去也太寂寞了。双方得互相妥协才是……。」

「一堆我没意识到、不知道的事……。」

我一边离开家往车站走，一边小声地说。身旁的涟看着我。

「听了外婆说的话，我再次反省到自己真是个自我中心、看不见周遭事物的笨蛋。」

而后他噗哧一声笑出来。

「你现在才知道？」

「过分！这种时候一般都会说『不会啦』的吧！……不，算了，我真的是愚蠢又任性，就是这样……。」

「你自己很清楚嘛。」

「你真的很白目……就没有安慰这个选项吗？」

「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

对，涟就是这种人，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嘴角自然地放松下来。能像现在这样轻松地跟曾经消沉得让人看不下去的他对话，我是真的很开心。

想到这里，涟忽然语气一变，说「不过」。我一看，他温和地笑了。

「我也是个笨蛋，也不能说这么自以为是的话就是了。」

「……你自己很清楚嘛。」

不知怎么的我有点尴尬，原封不动地把刚刚的话还给他。涟觉得有趣地笑了。

「大家一定都是这样，察觉到自己愚蠢的地方，一点一点修正，然后成长的。所以，早点发现是好的。」

「应该是吧……。」

「你接下来要改变自己了，对不对？」

涟微笑着看着我。我虽然没有明确告诉他我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事，但他应该感觉到了些什么。

「嗯……我要去跟我爸决斗。」

我找不到更好的表现方式，所以选了这个词汇，他又觉得搞笑地噗哧笑出来。

「决斗？」

「嗯，决斗。之前一直觉得我无可奈何、只能照着爸爸说的话做，但是……因为我不想离开这里。」

好好地把自己的想法，用自己的话，传达给叫我回家的爸爸。他一定无法立刻接受，可在爸爸理解之前，我会无数次地去说服他。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坚定决心，在我心中确切地扎了根。

我还是想住在这个改变我的人们所在的小镇。若听从爸爸的吩咐离开这里的话，我一定会后悔的。

「那么，祝你武运昌隆。」

就在涟笑着的时候，正好走到沿海道路上。他一下子闭了口，直直盯着大海看。

自从龙神祭那天和幽先生说过话后，涟慢慢、慢慢恢复精神，但时不时还是会看见他好像在思考什么的侧脸。我想大概还是对凪沙小姐或幽先生有罪恶感吧。

过了一会，他还是一动不动，所以我重新振作似地开口说「呐」。

「吃冰淇淋吧，要化了。」

「嗯？啊啊。」

从保冰袋里拿出鸡蛋冰淇淋后，我们发现。

「……啊，对了，没剪开的话没办法吃啊。」

它是不剪开装了冰淇淋的塑胶袋尖端的话，内容物就出不来的设计。

而后看着袋子里面的涟出声。

「喔，里面有剪刀唉。」

「真的假的！？不愧是外婆！」

涟拿起剪刀剪了下去。就在这个瞬间，里头的冰淇淋喷射而出。

「呜哇！」

涟慌忙咬住尖端。

「对了，是这种冰淇淋啊！」

「过了一段时间所以融化了。」

「但连这种灾难都好怀念喔！」

我们一边大笑，一边继续往车站走去。

搭了一小时左右的电车，我们抵达N市的终点站后，再换搭其他电车坐了一会。

离开鸟浦约一个半小时后，我们抵达妈妈所住的大学医院。我上一次来看她是搬到鸟浦之前，已经过了三个多月。

很久没有来了，不过医院一切都没变。明亮、洁白、干净，明明人潮众多却出奇安静的大厅。

前往妈妈病房的路上，经过可以让住院患者或访客放松的聊天室前时，涟开口说「那个」。

「我，在这里等吧。」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

「唉，你不一起去吗？」

「嗯。你结束了叫我。」

「……难不成，你是不想见到我爸？」

爸爸在妈妈的病房里等。所以我想涟是不是因此不想去。

「那时候我爸对你说了很没礼貌的话……抱歉。」

爸爸来鸟浦的时候，对涟说了非常过分且冒犯的话。发生过这种事，当然不想再见面了。

但是，涟不在意地笑着说「不是因为这个」。

「我不在意那个。你毕竟是女生，有女儿的父母一定会反对女儿和男生住在一起。」

「是啦……涟你不介意就好。」

「不介意。可以的话我想之后去打声招呼。只是我在的话有些话会难以启口吧，你们自家人谈谈。」

他如是说；从表情看起来不像在骗我，所以我放心地点点头。他本来就不是会说谎的人。

「那，我过去了。」

在我拿着外婆帮我准备的伴手礼纸袋，要往病房走去的时候，涟开口说「那个」，我于是回过头。

「加油喔。我在这里等你。」

那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不知何故，我想起在晴朗天空下广阔无垠的大海。

「待会见，真波。」

我的胸口渐渐温暖起来。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被涟直呼名字会有这种心情。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突然被他直呼名字，我很不高兴。但是，回过神来时，发现他这么喊我已是常态，不知不觉间，听起来变得很舒服。

「嗯，我会加油。待会见！」

我对涟挥挥手，走到纯白的走廊上。光是想到他在等我，我就觉得自己踏出的脚步充满力量，真是不可思议。

我看了眼病房门旁挂着的名牌，确认上面写着『白濑洋子』后，敲了敲门。

「我是真波。」

就在我说话的瞬间，房内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是什么啊，就在我疑惑不已的时候，门一下子开了。

「姊！」

冒出来的，是三个月不见的弟弟。

「唉，真树！你来啦？」

「嗯。姊，欢迎回来。」

满脸笑容。我没料想到竟然会是用笑容迎接我。

我几乎没有跟真树说什么就离开了家，有种放弃做姊姊责任的感觉。即使如此，他还是露出这种藏不住欣喜的反应，我觉得很抱歉。

「跟他说真波要回来，他说想见你，讲也讲不听。就带他来了。」

爸爸站在真树身后说。

「我想说学校还有其他很多事，听我说听我说。」

我点头回应，和真树并肩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真树立刻开口。说的是些朋友、老师的事，还有补习班啊、游戏啊这些琐事，说起来我在家的时候也每天听他说这些，觉得好怀念啊。

真树说了一会，大概是说得尽兴了，他收了声。然后抬头仔细看着我的脸。

「姊，你好像变得有精神了唉。」

我睁大眼睛，歪头问「有吗？」。

「看起来非常有精神喔。是因为见到了外公外婆的缘故吗？」

「嗯，或许吧。还有，认识了很多其他人的缘故。」

「这样啊，太好了！」

真树真的很开心地笑了。

「……嗯。谢谢。」

真树他应该一直很担心不去学校、关在房间里的我吧。我连最亲近的家人的想法，都感受不到。

「你有事跟爸说吗？」

「嗯，有些。」

「很重要的事？」

「嗯。非常重要的事。」

「呐，我去聊天室看书。」

「唉？」

没给我阻止的机会，真树啪嗒啪嗒跑出了病房。

「觉得他还是个孩子，没想到已经会为别人着想了。」

爸爸坐在床边摺叠椅上等，目送真树的背影小声地说。然后转过头：

「那么，我们进入正题。」

我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和爸爸站在床的两侧，看着妈妈沉睡的脸庞。

「……妈妈，好久不见。」

理所当然的，即使我开口，妈妈也没有反应。

我坐在一旁的摺叠椅上，轻轻把手放在接着点滴线的苍白手臂上。一如往常的温暖。但是，她的脸白得彷佛看得见血管，眼睑也无力地闭着。

看她这模样看了十年，我已经几乎想不起妈妈健康时的样子了。

我把目光从妈妈身上移开，对着爸爸开口。

「呐，爸爸……。」

本想在决心动摇之前说出该说的话的，但真的和父亲面对面时，我没办法好好说出话来。爸爸趁着这个空档开口说「真波」。

「你什么时候要搬家？暑假期间把所有手续办完比较好吧。我稍微查了一下，普通高中的行事历基本都是二月提交申请书、三月考试、四月转入，所以比较困难，但函授制的学校可以从十月开始就读，也有整年都能收转学生的学校。早点进行比较好，你下周开始准备搬回来。」

「等……等一下。为什么你就这样自顾自地讲下去啊？」

听爸爸突然说出考试啊转学啊之类的话，我忍不住自己的惊讶和不安，语气不由得尖锐了起来。但立刻意识到这是在重蹈复彻，硬是让自己冷静下来。

「爸爸，听我说。」

端正姿势，声音自然沉静下来。

爸爸惊讶地挑了挑眉，直直地回望着我。

「爸爸总是不听我说，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我有自己的主见，希望你先听听看再判断。」

我缓缓地说，爸爸眼睛微微睁大。

「强加……？我没这么打算……你还只是个孩子，又总是什么都不说，可能还没办法自己做决定，所以爸爸觉得必须引导你才行……。」

听了爸爸含糊的话，我觉得爸爸可能并没有真的打算无视我的想法。

是的，我不可以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主张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就算是家人，也是无法接收理解的。我再次强烈的感受到在鸟浦学到的这件事。

所以，我今天要好好说。我再次下定决心，回望爸爸。

「爸爸。我，还是不想回到这里来。我想继续住在鸟浦，读那里的高中。」

我坦承以告后，爸爸眉头紧皱，然后深深叹了一口大气。

「为什么？我是为了你好，才叫你回来的。」

这低吼般的声音，让我也皱起眉头。虽然感情上想要回嘴，但我硬是把话吞了回去。我直视着爸爸，开口主张自己的想法。

「那种，所谓我是为你好的话，我觉得非常狡猾。」

可能会生气吧，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意外的爸爸只有惊讶地张大眼睛而已。

「狡猾……？什么意思？」

一脸看起来真的不懂的样子。

「因为，听到这种话，我们这些孩子，一定会觉得非得听话不可吧。爸妈对我们说这是为了你好，所以要是不照着做就会觉得对不起爸妈……。」

但是，我继续说。

「对方说我是为了你，就得事事照做吗？这不是很奇怪吗？我觉得父母也是人，应该也会有陷入错误的时候吧？即使如此，父母的意见是绝对的，因为是爸妈说的所以什么都照做的话，孩子会失去自己思考的能力，变成什么都没办法自己决定的人……。」

爸爸哑口无言般地直直看着我。

「我想，要是将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成为母亲时，只有这句话我不想说。因为我认为这句话会夺走孩子一切的意志、思考力和选择权。即使在大人看来确定『比起那条路，这条路对你的将来会更好』，但对孩子而言，只是一种强迫而已。」

爸爸露出了某种受伤的表情。我知道自己说了很苛刻的话，觉得很抱歉，但还是鼓励自己，继续说下去。

「孩子有孩子的想法。因为是自己的人生，所以要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思考。如果父母一味主张『因为还小所以不懂，所以要听大人的意见』，就太霸道了。我觉得在彼此都有共识前，应该要互相表达自己的意见，好好讨论才是。」

我住了口，陷入一片沉默。

爸爸像是僵住了似的，微微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我改变语气再度开口。

「……我喜欢鸟浦。一开始虽然讨厌得要死，但在那住的期间遇见了很多人，学到了很多事，别扭的我有了改变，现在我非常喜欢那里……从爸爸的角度看来，我的离开对你而言也算是摆脱麻烦吧，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

这时候，爸爸突然抬起头。

「什么叫摆脱麻烦！」

非常愤怒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把话吞回去，回望着爸爸。

「我怎么会觉得自己的亲生女儿是麻烦……？」

我眨了两下眼睛后，紧紧握住妈妈的手，开口。

「……但是，爸爸，我中学拒学的时候，你说不要耍赖、会对真树产生不好的影响不是吗？所以我觉得你觉得我烦，要保持距离……。」

「那个是……！」

爸爸的声音又大起来。然后立刻咬着嘴唇，痛苦地继续说。

「那是……为了你好。」

爸爸话说到这里就停了。轻轻摇头，自嘲地笑了。

「不……我是为了你打算才这么说的……我担心你要是一直休息下去，将来会很辛苦，所以想说点鼓励你的话，可是……原来如此，是我表达的方式太差劲了。」

我是第一次看到爸爸像现在这样认错。我以为他是一定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人。

或许正因为是父亲、是大人，所以得一直表现出完美而正确的样子吧，我莫名地想。

「……会建议你去鸟浦住，是因为我觉得那里对你来说会是个好环境。这边的学校不行……虽然你到最后都没说出原因，但应该有不喜欢的地方。在家这边没有什么好的回忆吧？所以我想，重新开始，搬到新的地方，你就可以转换心情，也对你的将来好。」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但是，我没想到岳父他们家是这种环境，竟然住了个和你同年的男生。我担心要是发生什么就太迟了，既然你在鸟浦的高中能去上学，那回来也应该没问题，考虑到往后发展一定是在家这边比较好，而且真树也会很高兴，所以才要你回来。」

爸爸竟然想到这个地步让我吓了一跳。我本以为他是不喜欢涟，要我照着他的想法去做，所以才下这样的命令。

我也好，爸爸也好，可能都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受。一想到我跟爸爸好像啊，莫名有点尴尬。

「你，不想回这里来吗？」

爸爸小声地说。

难道他是觉得寂寞，只是无法用言语表达吗？我之前想都没想过，但现在会觉得可能是这样。因为我知道爸爸是个笨拙的人。

我微笑回答。

「我并不是不想回去。只是……。」

我深呼吸一口气后，再次开口。

「我啊，在爸爸到鸟浦那天，和爸爸说完话之后，一时冲动，怎么说呢，就什么都无所谓了的那种感觉……一边想着死了算了一边往海边跑。」

爸爸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真波……！你在做什么？」

他霍一下站起来，看了一眼妈妈的睡脸后，满眼愤怒地对我说。我用手制止了他，摇摇头，继续说下去「抱歉。但是」。

「那时候啊，涟拦住了我、救了我喔……不只是生命，还有心。」

爸爸坐在椅子上，彷佛忘了眨眼般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涟他，救了我。」

我一边回想涟救了宛如被大浪吞没的我的心所说的话，一边像讲给自己听似地说。

「之后，涟发生了很痛苦的事……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我得为某个人做什么。涟改变了我。所以，涟是我的恩人，是无可取代的人。」

这是本人不在场才说得出口的话。我为了掩饰尴尬轻轻摸了摸脸颊，再度开口。

「不只是涟，外公、外婆，还有照顾我的咖啡店的人、班上的同学，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帮助我、教会我重要的事、改变了我。所以我想在高中毕业之前都待在鸟浦。然后，回报这些人的恩情。」

听完我的想法，爸爸露出愣住的表情反覆眨了几下眼睛后，轻笑出声。

「不知不觉间，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虽然我还没有自信能抬头挺胸说自己是个大人，但和不久前幼稚又愚蠢的自己相比，我觉得自己长大了一点，就轻轻点了点头。

「之前，我觉得你一定没办法自己做决定，这点……我很抱歉。」

我楞楞地张开嘴。

「……这表情是怎么回事？」

「因为……无法想像爸爸道歉的样子……。」

爸爸尴尬地用双手摸摸自己的脸，而后吐了口大气说。

「我以前就很不擅长认错跟道歉……常常被你妈骂。」

我不由得「唉」了一声。

「妈妈？骂爸爸？」

爸爸噗哧笑出声，点点头。

「嗯嗯，是喔。在真波你和真树睡着之后，把我叫到客厅……会被你妈妈念『你的自尊心高，又想着自己是社长、是爸爸，所以为了维持自己的威严觉得不能道歉，这是你的缺点』喔。我只能静静的听，什么话都不能反驳。」

爸爸看向妈妈。我也一边同样看着妈妈，一边想像爸爸被妈妈骂的样子，偷偷地笑了。

过了一会，爸爸忽然抬头喊「真波」。这是我听过声音最温柔的一次。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了。之后你的事情就自己思考，爸爸会支持你的决定的。」

我睁大眼睛、倒抽一口气后，露出微笑，点头回应。

「……谢谢，爸爸。」

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再度看向妈妈。

从窗外照进来、越过窗帘的光，隐约照亮躺在纯白床上那具纤细而苍白的身体。

看见妈妈的模样，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在书包里翻了翻。然后，把一个装了樱贝贝壳的小玻璃瓶，放在妈妈的枕边。那是龙神祭那天晚上，我在沙滩上捡到的。带来幸福贝壳的碎片。

「……呐，爸爸。」

我一边看着妈妈的脸一边小声地说。

「我，有件事一直很想知道。」

我抬起眼看着爸爸，爸爸反问「什么，说说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吐气，而后下定决心开口。

「——妈妈她，是不是，不喜欢我，我是不是多余的孩子……。」

爸爸脸色顿时一变。

「……为什么？」

睁大眼睛、看起来惊讶而受伤的表情。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爸爸的声音微弱。我微微垂下眼睛，继续说「发生车祸的时候」。

「那时候，妈妈……只想着保护真树，并没有理我，所以……。」

「不是的！」

我话还没说完，爸爸就大声地说。

「怎么可能！！」

这是我见过他最可怕的表情、最严厉的语气。

爸爸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吓了一跳的我。

「……我从警察那里听到的。车祸有目击者，他们告诉我当时的细节……。」

然后，爸爸像是硬挤出声音似地说。

「那时候，你妈妈注意到有车子撞过来，抱起手里牵着的真树翻滚出去，勉强躲过。但她可能是听到背后有碰撞声，意识到你被撞了。她原本以为你比她们早一步，应该没事。你妈妈尖叫着去追被撞飞的你。可是，在要抱起掉到植栽上的你时，被没注意到车祸的后车追撞。就这样撞到地上，头部受到重击……。」

我哑口无言地听着爸爸说的话。

我不知道。妈妈有朝我跑过来。在我因为车祸失去意识之后，妈妈有试着来抱我。

我垂下视线，看着妈妈。苍白、毫无生气与力气的侧脸。那是因为不顾自己危险，也想要保护我所致。

「……我想要是你知道了妈妈受伤的前因后果，可能会责怪自己，所以才不肯告诉你真相。」

爸爸双手捂脸，用痛苦的声音说。

「不过，爸爸没有注意到，你因此而痛苦。」

爸爸缓缓放下的手后面，出现一张扭曲的脸。

「抱歉……。」

我摇摇头。但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被涌起的泪水干扰。

「不过啊……你妈妈的确是打从心底爱着你和真树的。爸爸保证。因为爸爸是从旁见证，你妈妈从你们俩出生以后不知道倾注了多少的爱……你妈妈，是真的充满了爱又了不起的人喔。」

爸爸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妈妈。

「这之后……爸爸在说你们的事的时候，你妈妈会有一点眼皮跳动、手指震颤的反应。应该是听得见，所以医生说请尽可能跟她多说一点话，我想她真的在听，很高兴能听见你们的点滴。」

「唉，爸爸，你有来看妈妈？」

我总是跟真树周末时过来。不知道爸爸有来看妈妈。

「当然啊。我每天都趁工作的空档或下班时过来。」

「咦，每天？真的吗？我完全不知道……我本以为爸爸每天工作都很忙没办法过来的。」

「因为我刻意挪出时间了。」

「唉……。」

我想，大概是爸爸不好意思让我或真树看到他跟沉睡的妈妈说话的样子吧。

「原来、是这样啊……。」

温柔的风从开了个缝的窗户吹了进来，窗帘翻飞摇动。这个瞬间，我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爸爸在只有两个人在的安静病房里，小声对妈妈说话的背影。

虽然非常悲伤，但却是满溢着温柔爱意的空间。

我一直以为爸爸是个忽视家庭的工作狂。不过我其实根本没看清过爸爸真正的模样。

爸爸话很少，从不说多余的话。但却不顾父母亲反对也要和妈妈结婚、然后在妈妈车祸昏迷后，尽管过了十年，也每天都来看妈妈、爱着妈妈。

然后，为了能每天跟妈妈聊我跟弟弟的事，他一直都很照顾、关心我们。

这么一想，我不可思议地能坦然相信，爸爸让我去念鸟浦的高中、搬到外公家、在知道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后要我回家，都是因为担心我。

寡言、笨拙、不善表达爱的爸爸，以及疑神疑鬼、别扭、无法坦率接受别人心意的我。没说开的话，说不定会因此错身而过。

「已经多少年没有像现在这样和你好好聊聊了。托了你妈妈的福啊……。」

就在爸爸小声这么说的时候。

妈妈打着点滴的左手，小指颤动了一下。

注意到的我吓了一跳，抬眼看向妈妈的脸。眼皮也微微颤抖。

我跟爸爸屏住呼吸地看护着妈妈。时间宛如静止。

过了一会，苍白的眼皮微微的、虽然只有微微的一点，睁开了。

「咦……？」

我不由得出声。心跳得前所未有的激烈。下一个瞬间，妈妈的眼睛又一下子闭上了。

接着，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透明的泪水从闭着的眼睛落了下来。

就这样，妈妈没有再动了。只听见平静的呼吸声。

「妈妈……刚刚是，睁开眼睛了？睁开了对吧！？」

我慌忙看向爸爸。爸爸凝望着妈妈，眼睛睁得不能再大。

「洋子……！」

爸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声地叫着。

「洋子！！」

爸爸靠着妈妈的身体，放声哭了出来。

我看了一会，不由得露出笑容，静静地站了起来，离开病房。

我想让每天都在等待妈妈恢复意识、等了十年之久的爸爸，和妈妈两人独处。

更何况，也有在等待我的人。

走出病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妈妈枕边的樱贝贝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拜托，拜托了，请保佑我的妈妈——我向天祈祷。

走到聊天室，我吓了一跳，真树和涟一起一边看图鉴一边开心在聊天。

我一边开口喊「真树、涟」一边走过去，注意到我的涟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真树。

「唉，这是你弟？」

看起来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就聊在一起了。我觉得有点好玩，噗哧一笑。

「嗯，对。他叫真树。」

「唉——真的假的！这么一说，你们长得满像的。」

是吗？我一边笑着说，一边看向真树。

「他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住在鸟浦外公家。要好好跟人家打招呼喔。」

然后真树站起来，对涟深深一鞠躬。

「谢谢你来玩！」

涟一副还很惊讶的表情点点头说「不客气」，而后看向我。

「你这姊姊当得不错嘛——。」

听他这么说我有点不好意思，想转换话题小声地说「走吧」。

而后跟真树约好「下次外公外婆也会一起来碰个面」，跟他道别说我还会再来。

「嗯！我会期待的。涟，你下次再来玩喔！」

「嗯，交给我吧。我也很期待。」

涟揉揉真树的头，真树开心地笑了。

真树笑着对我们挥手，直到看不见我们为止。

「你不用住在家里吗？」

在回鸟浦的电车上，涟开口问我。

「嗯，总之今天先回去。明天还要上课。再加上，我也想早点跟外公外婆报告。」

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追问「想报告的是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回答。

「我妈妈啊……睁开眼睛了。虽然只有一下下。」

「唉！」

涟睁大眼睛，而后像是自己的事情似地开心的喊「真好！」。

「嗯……我吓了一跳。或许只是反射动作，但是，之前都没有过，所以……或许，真的有一天会醒过来。」

为了避免没有醒过来时觉得绝望，所以不要过度期待。我虽然这么想，不过看见长年来只能见到她睡脸的妈妈有了改变，还是没办法压抑自己的喜悦。

「……若真是这样，就太棒了。」

涟不会说那种一定没问题的、一定会醒过来的场面话。

可是，我可以从他温柔的眼神中感受到，他是打从心底这么希望的。

「……我来练习骑自行车吧。」

那次车祸之后，就因为害怕而不敢再骑的自行车。但是，我不想再被过去束缚而无法前进了。

「好啊。我教你。」

涟笑着说。那个笑容太亮眼，我不好意思地开玩笑回应。

「唉唉，不要，总觉得很斯巴达教育啊。」

「对你实施斯巴达教育刚好而已。」

好过分喔，我回瞪他一眼，涟大笑起来。

◇

抵达鸟浦时，天色已晚。

「我想去海边。」

涟说。发生凪沙小姐的事情之后，他常常一脸悲伤地看着大海，所以我很意外他主动说出这句话。

「……你可以吗？」

我不由得开口问，他惊讶地睁大眼睛，而后笑了。

「没问题。虽然海边有痛苦的记忆，但我还是很喜欢这边的大海。」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

我们走到常去的海滩，并肩坐在海浪打上岸的边线。眼前的是已经开始被夜色笼罩的大海。静静拍打上来的海浪，像是轻轻掠过似地抚触球鞋鞋尖。

过了一会，涟断断续续地开始说。

「……凪沙小姐，大概和现在的我同年。就在这个年纪，牺牲了自己救了我，在这个年纪过世。」

嗯，我点点头。

「然后幽先生，在这个年纪，失去了生命中唯一一个重要的人。但是，他却克服了这份悲伤，像那样带着笑容坚强生活，带给大家笑容。真的好了不起，一想到他们两人，就觉得我真是个小鬼，丢脸得要死……。」

我再度点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然后，几乎是无意识地小声说。

「好想成为温柔的人啊……。」

涟缓缓地看向我。

「像幽先生、像凪沙小姐、像外公外婆、像涟这样的——。」

想成为像幽先生这样，用平等宽广的爱，温柔对待身边人的人。

想成为像凪沙小姐这样，即使牺牲自己也要帮助别人，心怀深厚善意的人。

想成为像涟这样，为了某个人，即便自己被质疑，也能说出正确的、该说的话，既严格又温柔的人。

我抱着这样的心情，化为言语。

「——我也，想成为温柔、友善的人。」

这个瞬间，身旁的涟噗哧一笑。

「你的话不太可能。」

蛤？我回瞪他一眼。我难得说了点好话，不要打断我啊。

「表情好凶。」

他觉得有趣地大声笑起来。

「因为你的别扭已经根深蒂固，要改没有这么简单。」

我虽然不满，但也觉得或许真的如他所说，那么多年养出来的自卑心，应该十分顽强。

这想法让我有点沮丧，可涟继续说「不过」。

「算了，也没关系，毕竟你就是你。」

忽然听见他用这么温柔的话语这么说，措手不及的我僵住了。

他一边盯着我看，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再加上，我觉得……你也不是不温柔……。」

「……哪里？」

我不由得歪头。他无视我继续说。

「……还有，我之前虽然说过讨厌你，但是现在，啊，那个，我也没有这么不喜欢你啦……。」

「……所以说，哪里？」

涟小声地说「我不知道」，站了起来。就这样开始走进海浪里。

「唉，等、等一下！」

尽管我喊住他，他还是一点都没放慢脚步地继续稳稳前行。

「涟——。」

就在我拼命追着他时，脚下拍打上来的海浪，短短一瞬间忽然像爆开似地，散发出黄绿色的光芒。

我「唉」地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看了过去。但是，现在看不见光芒了。

注意到我的涟转头问「怎么了？」。

「……刚刚，总觉得海浪在发光……。」

他歪着头看向大海。

「应该是夜光藻※。」

注：又称夜光虫、蓝眼泪，是海中生存的非寄生甲藻，能做生物发光。

他说完，捡起落在脚边的小石子，轻轻丢下。而后，就在石头发出声音接触到海面时，海水宛如涟漪荡开一般，波光粼粼。

「哇，果然会发光！」

我不由得喊出声。

从浅海拍上来的浪花，又摇晃着发光。

「我虽然听过夜光藻，但这是第一次看到！是这种感觉的光啊。」

「嗯。受到物理性刺激就会发光的样子。」

脱了鞋子走入海里的涟，踏着海浪沙沙作响地走，萤光色的光亮配合着他的脚步闪耀。

「哇啊……好美……。」

我也学着涟脱去鞋袜，赤脚走进海浪里。

就像是散落的黄绿色萤光笔墨水，鲜亮的光芒。打上来的海浪闪闪发光。是一个彷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奇幻而神秘的景象。

「我有看过大海闪烁着蓝白色光芒的照片，但这是黄绿色呢。」

「听说闪蓝白色光的是海萤※，黄绿色光的是夜光藻。」

注：指生活在海中的浮游生物，夜间能发光。

涟开心地一边踢发光的水一边说。

「在学校有学过赤潮吧。夜光藻是引发赤潮原因的其中一种浮游生物。」

我回想过去的记忆，想起中学时课本上的内容。

浮游生物因异常繁殖而造成海洋或河川变成红色的现象，称为赤潮。浮游生物的过度聚集，会降低海水中的氧气浓度并造成鱼群死亡，所以会对渔业产生危害。

「……明明这么漂亮，却是会对人类或其他生物带来麻烦的东西。」

话说出口后，我又觉得措词选得不妥，换了个说法。

「即使给其他人带来困扰，发出这么美的光芒，也会让看到它的人感动啊。」

涟微笑着回答「没错」。

看了一会夜光藻发光后，他忽然开口。

「……若是活着，就会发生悲伤的事、痛苦的事，多得数不清。即使如此，我们也只能承担、接受现有的一切并活下去……我一直相信，这些悲伤或痛苦，总有一天会变成自己的养分、总有一天能帮上某人的忙……这是幸存者的责任。」

感觉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话。我没有回答。

涟落海溺水。尽管被凪沙小姐冒着生命危险所救，凪沙小姐却也因此去世。幽先生失去了重要的人。而我的妈妈则是为救我受了重伤，昏迷多年。

连不过活了短短十六年的我们，都遇到了不少令人心碎的事。只要活着，就会经历许多痛苦或辛酸的状况。会有失去重要的东西、被无法承受的悲痛压垮、哭泣挣扎的时候。所谓的人生，一定是这样的。

为什么世上会有这么多悲伤的事呢？

为什么神明会赐给我们这么多苦难呢？

珍视的事物总是轻易被夺走，有时还会背负再怎么后悔也无法弥补的罪过。

可是，即便是痛彻心扉的悲伤，即便是难以呼吸的苦痛，我们还是得咬紧牙关，向前看，活下去。必须相信明天、相信未来。

因为，我们活着。因为被许多人所保护的生命，的确在这具身体里活着。

幽先生的温柔、凪沙小姐的爱、涟的严厉，教会了我这些。

我怀抱着万千思绪，静静地望向大海。

据说这片海里有神。若是有神，我在心里说，神明啊，请祢——

请祢赐给涟、赐给幽先生、赐给大家幸福。

请赐给承受许多悲伤、流了许多眼泪，还是努力克服痛苦、尽可能前行生活的那些人幸福。

神啊，拜托祢。

——内心涌现出这么温柔的情感也好，衷心希望别人幸福也好，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我低头，忽然发现被海浪冲刷的沙滩上，有块粉红色的碎片。是带来幸福的贝壳。

我用指尖捏起它，包在掌心。

收集樱贝吧，我想。

收集很多、很多的樱贝。尽我所能的收集许多樱贝。

然后祈祷每个人都能获得幸福吧。

——希望、希望明天的世界，对每个人都温柔以待。

尽管比过去、比今天只多一点点，也希望明天的世界是更加温柔的。

我向大海许愿，在心底默默祈祷。

第一卷 番外篇 向你起誓

「优海、优海。你看，这孩子怎么样？」

常客中林奶奶，把一张照片放在正在洗咖啡杯的我眼前。

「是安井太太的孙女喔。今年就三十岁了，虽然年纪比你大了点，但她人长得漂亮、气质又好，真的是个很棒的孩子。和这样的孩子一起经营店面，Nagisa的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瞬间停下手上的动作，瞟了眼照片。

「看起来是个很可爱的人啊。」

我笑着回答后，继续洗杯子。

回过神时，我看见装饰在墙上的樱贝项炼。

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不会淡忘的脸庞忽然浮现脑海，那份爱恋与情意让我心痛。

「优海……。」

中林奶奶叹了一口气。

「我很清楚，你忘不了凪沙。但知道归知道，一直单身很寂寞吧？」

「啊哈哈……。」

我又笑了，这次看向外面。

收集来的樱贝们放在飘窗的玻璃瓶中，闪耀着浅粉红色的光芒。

从开了一道小缝的窗户，可以看见海。听见海浪的声音。风吹了进来。带着海风的味道。

这家店总是被大海围绕。待在这里，经常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她永远在我身边。

所以，我不寂寞。一点都不寂寞。

我很清楚，即使说了这样的话，还是会被别人用怜悯的眼神对待，所以我没有说。

「结婚啊，是件好事唷。我年轻的时候也跟其他人交往过，但透过爸妈安排的相亲，和现在的先生结了婚。他虽然不像前任会让我怦然心动，但是个在一起会平静下来的人啊，我觉得要当家人还是这种人比较好。当然，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也有时候会吵架，还是生了三个孩子，也有了孙子，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啊啊，您的孙子出生啦！恭喜您！」

我的话让中林奶奶开心地笑着说「谢谢」，她继续说下去。

「优海你啊，也可以有个用和凪沙不同的方式来珍惜的妻子，有了孩子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担心，优海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的。」

「不知道耶，我也有懒散的一面啊。我想对方会觉得很辛苦吧。」

「又说这种话了。没有几个像优海这么了不起的孩子了。所以我啊，希望你能早点结婚、幸福生活。」

太过奖了，我虽然开玩笑的笑，但在心中道歉说对不起。

抱歉，中林奶奶。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着凪沙以外的人。

自从过了二十五岁，越来越多客人和我提相亲的事。虽然每次我都婉言谢绝，但还是时不是有人提。

为我打算、特意为我找对象，这份亲切让我很高兴。但是，我不想结婚，也不想恋爱。

所以虽然我绝对不会接受这件事，但要拒绝特意为了我的提议，我还是每次都觉得很抱歉，心沉甸甸的。

就在我想着今天该怎么拒绝的时候，听见说「那个」的声音。

我看了过去，发现在店里帮忙的真波，盯着中林奶奶看。

被大大的眼睛直视，中林奶奶有点尴尬地别开视线。

真波虽然是非常温柔而单纯的好孩子，但不是个会刻意去讨好别人的人，所以用认真的表情看对方时相当有压力。

「我觉得结婚、幸福生活这种话，对幽先生有点失礼。」

喔喔，说出来啦，我不由得在心底发笑。她说话总是直接了当。是非常直率坦白的正直孩子。

「不结婚就没办法幸福吗？幽先生一个人开店，常客也很多，深受儿童食堂孩子们的喜欢，还有很棒的朋友，我认为他过着充实而幸福的人生就是了。即使如此，光是凭着没有结婚这一点，就说不幸福一类的话，我觉得并不礼貌。」

喔喔，更直接的发言来了。就像时速一百六十公里的直球一样强劲。

中林奶奶露出困惑的表情开口说「但是啊」。

「结婚生子，那个，还是理所当然的事吧。最近好像有说事实婚姻、选择不生孩子的，但这还是不对的。」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真波皱着眉头小声地说。

「这个啊，虽然别人家的孩子也很可爱，但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还是特别的。优海也很喜欢孩子，所以更希望他有自己的孩子。再加上啊，妈妈生下了身体健康的他，所以就该结婚生子，传宗接代啊。这才是一个人正确的生活方式喔。」

真波一脸严肃地开口说「那么」。

「没有孩子、或不能生孩子的人，就不算是人吗？」

糟，话题危险起来了。该阻止了。

我一边擦湿淋淋的手一边慌忙走出厨房的时候，传来一个傻眼的「喂」。

「真波……说得太过头喽。」

一边叹气一边拍拍她肩头的，是涟。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松了口气，停下动作。如果他来了，应该就没问题了。

「那个啊，不管怎样，对着长辈又是客人，你这说话方式也太超过了。就不能把话说得圆融委婉点吗？」

「蛤啊？委婉？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就只有你。涟你自己能用温柔的方式说话吗？明明讲话都不管别人心情的。」

「只会对你这样！因为你老是做一些让人很想有话直说的事。」

「要是你这么说，那我……。」

「啊啊好了，别吵了。」

插手阻止真波和涟争执的，是中林奶奶。但两人依然争论个没完。

「啊啊，麻烦了啊。」

我笑着对嘟嘟囔囔的中林奶奶说「没事的」。

「这就是他们俩是超级好朋友的原因。」

「唉唉？是吗？」

我呵呵笑着点头。

「所以，我忙着照顾这两个年轻人的恋情发展，相亲的事情能不能当没说过呢？难得您特意跟我提，不过真的很抱歉。」

我这么说完深深鞠了个躬。中林奶奶耸耸肩说「又说这种话了……」，但总之今天应该是放弃了，她把照片收了起来。

我回到厨房继续洗碗，微笑看着还在争论不休的两个人。从气氛上可以看出来，他们不是真的在吵架，而是像小狗一样相互玩闹。

我隐约从他们总一起来店里、晚上偶尔会两个人去海边散步，发觉到真波和涟应该是在交往。但是，他们似乎不想让身边的人发现，打算隐瞒，所以我也不特别去说什么。

这么说起来，我想起凪沙也说过被人家知道在交往的事情会觉得尴尬啊。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一直和她在一起，须臾不离，和凪沙这么优秀的女生交往让我骄傲得不得了，实在瞒不住。

不过我现在确实长大了点，如果是现在，应该就能顺着凪沙的希望，悄悄的交往了吧？

虽然脑中短短出现了这个念头，可试着想像一下后，我立刻认定还是不行。

我绝对没办法忍受凪沙在我旁边，但我不黏着她。现在也不会改变。如果现在凪沙出现在我身边，我应该会抛下一切抱住她。

啊啊，好想见她。好想见凪沙。

忽然涌起这个念头。我眼头一热，慌忙看向窗外。视野逐渐扭曲。

不行了，等下一定会哭出来。

这不能让客人看见，所以我用非常开朗明亮的声音说了句「我去看一下库存——」当借口，抓了挂在墙上的项炼，迅速跑到里面。

休息室兼仓库的小房间。墙边的柜子上，摆满了咖啡豆、茶叶、方糖和奶精。房里只有一扇面海的窗户，放了张工作用的桌子。

我瘫坐在办公椅上，一边怔怔看着窗外，一边等着眼泪停下来。眼前整片都是海。

窗边的柜子上，装饰着我总想放在可见范围内的重要物品。

凪沙送给我的，宛如海洋般的群青色笔记本。

凪沙帮我做的，宛如太阳般的橘色幸运绳。

凪沙喜欢的、和凪沙一起吃过的巧克力甜点空盒。

被和凪沙一起度过的大海环绕，一边看着有凪沙回忆的物品，一边轻轻握着凪沙的项炼抱在胸前。

我缓缓站起身，站在窗边远眺大海。

窗外吹进来的海风，轻柔地吹动我的头发。

我还清楚记得她整理我睡翘头发的指尖触感，清楚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无法遗忘。

『你头发又——睡翘了。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她一脸傻眼地笑，用非常仔细的动作，轻轻抚过我的头发。

呐，凪沙，我每天都活得很快乐很幸福唷。

因为你最后告诉我，希望我幸福，如果我不幸，你是不会原谅我的。

为了实现你的心愿，我一边一个一个屈指数着小小的幸福，一个一个细细品味，非常开心地生活着。

没有凪沙的世界。要说不寂寞，是超级骗人的。

但是，在周遭其他人的支持与协助下，我得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过啊，老实说，我一天会想你一百次左右。

虽然你说『忘了我』，但是，抱歉，只有这个愿望我不能帮你实现。

我不会忘记。一丁半点都不会忘记。

你会傻眼地笑着说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吧？

你可以生气唷。凪沙你即使生气，也一定会开心地笑吧？

呐，凪沙。如果我一直活下去、一直活下去，活到人生的尽头，然后去你那里的话，你可以赞美我吗？或是你会生气的说，你还能再努力点的吧。

哪一种都无所谓。什么都可以。我只想见你。

「啊啊……好想见你……。」

想见你，想见你，想见凪沙。

凪沙你也一定在那里，每天念着『想见我』吧？

好想早点见到你喔。真的，好想见你。

虽然想见你，但是，我会继续加油，所以请你耐心地等我。

当我的生命终结，我一定会用最快速度去见你的。我发誓。

「——凪沙，我好喜欢你。」

我小声地对大海发誓。

总觉得在海的另一头、在风中，看见凪沙羞涩的可爱笑容。

第一卷 后记

非常感谢您从众多书籍当中，选择了《愿明日的世界对你温柔以待》。本作是二○一九年六月出版同名书籍的文库平装本。再度以二○一八年夏天出版的《向海许愿 向风祈祷 而后向你起誓》同一个港口城市为背景，描写十年后的世界。尽管打算创作一个独立阅读也能愉快欣赏的内容，不过如果已经读过前一本作品的读者能够在阅读时感受到其中的关连性，以及先读了本作的读者若能读到前作，感受到我蕴藏在优海与凪沙故事中满满的愿望的话，就太感谢了。

这个故事的主角·真波，是个渴望爱情，因自己不被人需要、无足轻重而痛苦，用攻击性的态度试图稳定自己内心的少女。她个性不坦率、总是说负面的话、虽然有自觉但无能为力。另一方面，她在海港都市认识的同班同学·涟，则是个心中藏着无法对任何人吐露的沉重苦痛，几乎要被罪恶感压垮的少年。

可是，「即使身处在无法靠自力摆脱的黑暗当中，但在和其他人相遇、互动、言语交流后，也能够找到光明。」我创作这本书的目的，就是想描写这种奇迹般的邂逅。希望这个讯息，能够传达给阅读本书的读者。

此外，本作书籍出版时的后记是用『希望各位的明日，是比今日更加友善幸福的世界』做总结。当时，世界上不断发生令人难过的新闻，我是以希望这个世界能变得更好的心情为出发点所写的，但在那之后的两年，世界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未知的病毒蔓延，不仅让感染者痛苦、夺走感染者的生命，也加深了就感染政策等问题上有不同立场或想法的人在现实世界中、在网路上的冲突。此外，SNS上的诽谤中伤从几年前开始就成为网路世界的隐患，类似的其他情况也恶化了不少。

哪怕只有一点点，总之，我衷心希望温暖的事情能比让人心痛的事情多。希望明日的世界对各位来说，是温柔友善的。

二○二一年九月 汐见夏卫

第一卷 插图